淑女之恶

一个小时前，苏言持续了多年的平淡生活被一段录音彻底颠覆。

当时，她正在厨房做网红蛋黄酥。她不能吃又甜又油的东西，可她婆婆喜欢。这蛋黄酥是准备下午送到公婆家的。

她对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毫无预感，哼着歌，撕下一块保鲜膜，盖在刚切好的水油皮面团上。

大理石台面的岛型厨台上摆着二十四团面团，一半是油皮，一半是水油皮。

要想做出层层起酥的酥皮点心，一点都心急不得，油皮和水油皮都要反复揉捏，松弛。

等待面皮松弛时，她握着手机打发时间，一时心血来潮打开了微博，没想到，系统提示，她收到了一条私信。

她已经很久没收到微博私信了。

苏言目前的职业是个网络作者，但距她上次连载结束，已经有一年零三个月了。

起初，还时不时会有读者私信询问：“千手大大，什么时候开新文啊？”“文荒！求大大开新坑。”

后来，就连她的编辑也不再追问她何时开新文了。

这个时代什么都讲究一个“快”字，别说一个网络平台的作者了，就是拥有千万粉丝的大明星，谁敢试试连着几个月不出作品，不上综艺，没有话题和热度？

苏言的微博身份认证是绿江原创网签约作者千手，可这条私信的发信人，显然知道她的真实身份——“苏言，请你一定要看看你的邮箱。”

发信人的头像还是新浪默认的独眼怪，私信是四天前发的。

苏言记不清上次查看自己的电子邮箱是几时了。

从前，只要休假一天，她的邮箱就会收到近百封待处理的邮件，似乎世界少了她苏言就无法继续转动了。

而现在，她的邮箱里躺着的是各种广告。

她立即发现了那封与众不同的邮件。一周前寄的。

寄信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临时注册的新邮箱地址，邮件中一个字没有，只有一个附件。

那是一个音频文件。

苏言下载了文件，指尖放在手机屏幕上，犹豫一下，轻轻点开播放。

先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在说话。

“……她有权分割一半你们的婚后财产。不仅是你的分红和年薪，房产，还有你的公司股份，还有，你的知识产权在婚姻期间所得的的收益……”

这时，一个她非常熟悉的声音怒吼，“这不公平！这怎么可能公平？”

苏言愣住了，好像有只小蚂蚁在她颈子后蛰了一下，那声音是她的丈夫，彭景。

彭景质问：“她这几年为我的公司做了什么？为我做了什么？我熬夜做设计的时候她参与了吗？没有！我辛辛苦苦工作、跟下属吵架、发现产品质量有问题的时候连夜开会……这些时候她在干什么？她什么都没干！她在裕泰花园的别墅里做粥做点心！她凭什么分我一半财产？”

这一连串质问像是一个个耳光，劈头盖脸打在苏言脸上，打得她脸颊滚烫，头皮发麻。

首先说话的那个男人安抚彭景，“你觉得不公平，是正常的。夫妻双方，付出更多的一方在这个时候都会觉得不公平，你绝对不是第一个这么觉着的客户。不过，法律就是法律。违法的事情咱们是肯定不能做的，但是——”他意味深长地笑，“我们也有很多方法可以保护客户的权益……”

“我该怎么做？”

“假设说……”

录音至此就播放完了。苏言耳中轰隆隆作响，似乎两只耳朵之间的头颅被几记大锤给敲成了齑粉。

她怔了一会儿，倒了杯水，咕咚咚一口气灌下喉咙。

放下水杯，苏言太阳穴后的血管一跳一跳，心脏也跳得又快又重。

她双手按在冰凉的台面上，急促地呼吸几下，突然胃部一阵紧抽，像有人对着她的胃猛击了一拳。

她来不及冲进厕所，趴在厨台边的洗碗池上，不久前吃下肚的午餐瞬间全吐了。

苏言抽搐着又干呕了一阵，打开水龙头，用手接水漱口。

人体最坚硬的牙齿此刻都被胃酸侵蚀得软了，何况肌肉骨骼？她觉得自己全身软得像煮了太久的面条，一丝力气也没有，只能背靠着橱柜门坐在厨房地上，哆嗦着喘息。

她拽下挂在橱柜门上的布巾，擦掉眼角的泪和满头的冷汗。

水龙一直哗哗流着，苏言不知道自己这么坐了多久，坐得腿脚都僵硬了，四肢和地板一样冰冷，似乎身体里唯一还没放弃发热的，就只剩下胸腔中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她深呼吸几下，缓缓站起来，关上水龙。

然后，她换了身衣服，开车来到丽康医院。

苏言填完表格，交给护士，重新坐下等待。从这里能看到医院的中庭，四面玻璃高墙环绕着一片灰白色石子铺的枯山水，种着几株竹子。四月底的B市已经很热了，正午时分的阳光投在中庭，石子反射着刺目的白光。

那段录音是多久之前的？

当丈夫已经开始为离婚积极转移财产，妻子应该认清两个事实：首先，她的丈夫很可能有了其他性伴侣，没准还不止一个；其次，这段婚姻完全没有被挽救的可能了。

苏言听到录音后先是感到背叛和愤怒，继而吓得浑身发冷——彭景该不会传染给她什么可怕的病吧？

彭景比她大一岁，高大英俊，从未放松对自己的身材管理。从前在英国读书时他不过一个穷学生尚且有漂亮妹子倒追，何况现在？

彭景的公司景辉科技不光在国内上市，也有港股美股。她刚才查了下，景辉美股今天天收盘时一股70.13美元，比开盘时长了快1%。

英俊又多金的霸道总裁啊，别说小三，有小四小五都不奇怪。苏言想到这儿，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还好，医生做了初步检查后，宣布暂时没发现任何异常，但还要做尿检和抽血化验后才能完全确定。

等尿检结果时，苏言在网上搜索B市有名气的大律师事务所。

苏言先想到的，是丰宇律师所。他们和负责景辉业务的正和律师所是老对头。在录音里给彭景出主意那位律师十有八九是正和的某位律师。

她在丰宇的网站看了一会儿律师们的资料，心中一阵索然。

就这么看网站的介绍就能找到一位靠谱的律师？

她和彭景在同一间大学读书，恋爱了两年，还同居了快一年才结婚呢，到今年十月刚好十周年。结果呢？

最后，苏言选定一位有十年执业经验的女律师。

她走到走廊僻静的一角，拨通那位律师的电话，“您好，我找徐文宇律师。”

接电话的是徐律师的秘书，苏言问，“请问她处理过离婚案么？”

离婚这种民事诉讼，除非有利可图，才会有大律师愿意接。普通的离婚官司，律师要上庭两次，还要调解，说不定还要再帮当事人申请法庭执行，又麻烦又不赚钱。

秘书很快问到了夫妻共同财产和财产纠纷的问题，苏言含糊说两人名下都有些房产，大多是婚后买的。

在本市拥有几座房产，那就是上千万的资产了，秘书立刻重视起来，“那该怎么称呼您呢女士？”

苏言犹豫一下，“我是张女士。”

定下了和徐律师面谈的日期，苏言返回诊所，她的尿检报告也出来了，几项检查都是阴性。苏言松了口气。

等待抽血时，一位年轻女人拿着一张超声波图片喜极而泣，她懵懵懂懂地在苏言旁边坐下，低声打电话给丈夫报喜。

她挂了电话，继续拿着B超图端详，带着鼻音自言自语：“哎？我又找不着宝宝在哪里了……”

苏言凑近一点，指指图片上那个小花生，“在这里。”

这位准妈妈感激地对苏言微笑。

苏言和她攀谈，“第一胎？”

“嗯！”

“六周了吧？”

“是啊！”她看向苏言的腹部，“你也是……”

苏言摇摇头，“我是来做常规检查的。”她笑一笑，又说，“我上次怀孕是四五年前了。”

“啊，你的是男孩女孩？”兴奋的准妈妈追问。

“女孩。叫念念。”苏言教这位准妈妈，“你像这样，拍个照，然后编辑……哦，你不介意我拍你宝宝照片示范吧？”她拿出手机。

“不介意不介意！”准妈妈把B超图递给苏言。

苏言接过B超图一边拍照一边讲，“我当时跟你一样，医生才告诉我，只一下子，我就又找不到宝宝在哪里了。你看，这里是头，这里，小小的，是手，这是腿……你用文字在照片上注明，就不会忘了。”

两人闲聊了一会儿，护士叫她抽血。她站起来，对准妈妈挥挥手。

血样化验的结果要几天后才知道。

苏言摸摸脖子，感觉颈上悬着一把利刃。

回到家，厨台上的油皮和水油皮已经彻底松弛了。她把这些精心准备的酥皮一股脑扔进垃圾箱里，然后从储藏室拿出一个小行李箱，到卧室收拾了一些衣物。护照放进包里，几件房产证、她的毕业证书、资格证全都收进衣帽间保险柜，苏言想了想，把保险柜密码给换了。

她提着箱子去了车库，换了辆车，缓缓向西郊开去。

她姥姥姥爷在西郊有间农家小院，几年前他们去世，苏言的父母就搬到了那里。她打算暂时先在那儿住几天。

彭景都在转移财产了，再和他住在一起，不是心大就是胆肥。她手中有景辉公司百分之七的股份，按今天的市价卖了，是以亿计数的一大笔钱。

苏言小时候有哮喘，去英国念书时好了，回国后又有复发的症状，现在还要时时得随身带着缓释哮喘的喷剂，她又要时不时吃抑制胃酸的药和各种中药药粉，万一谁想在她的药物里做点什么手脚，防不胜防。

裕泰花园的别墅区每幢房子都离得挺远，他们家只有一个钟点工阿姨，周一周四才来打扫，园丁更是一个月才来一次，要是苏言出点事，呼救都无门。

也许彭景没坏到这种地步，但苏言不想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寄托在别人的善良上。

本市的交通状况一向糟糕，即使不是高峰期，进出城市的高速依然拥堵。

黄昏中，车流缓缓前进，苏言听到录音后一直狂跳的心终于平静下来，当被背叛的愤怒和对自己健康的担忧退去，她心中渐渐升起茫然。

接下来，她要怎么办？直接跟彭景摊牌？说，我知道你在转移财产了，现在就离婚吧！

那份录音是多久之前的？

就算告密人是当天发的，也过了一周了。

如果录音中的事发生在更久之前呢？

彭景把财产转移得怎么样了？

她这时摊牌，能拿到什么？诚如给彭景出谋划策那位律师所言，她有权分得他们婚后一半的财产，可是现实中，一起创业后又劳燕分飞的夫妇很多，好像从来没听说哪位妻子能够成功分走一半财产。

那么，就逆来顺受，听任彭景得逞？任他像耍傻瓜一样耍弄？

这时苏言的车终于上了高速公路，车速顿时快了起来。

车子飞驰，两侧风景飞快倒退，苏言将车窗打开一丝，凉风瞬间带着细细的呼啸声灌进车内，她深吸一口气，嘴角紧紧抿起。

不。

绝不。

出了高速，苏言在休息站停下车，将她在医院指点那位孕妇时拍的B超图片发给彭景，“亲爱的，我怀孕了。”

2 当背锅侠的理由

2 决定不再当彭太太的第一天

彭景收到苏言的微信时，正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

他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放大，仔细地看了看照片上的日期，是今天的。

他和苏言上次同房，确实是六七周之前。

距离上一次苏言怀孕，已经四年多了。

不过，这次，彭景看着B超图片上的胎儿轮廓，脸上毫无喜色。

这孩子，来得太不巧了。

上次苏言怀孕时激素水平一直有些低，她请了八周的假，吃保胎药，卧床休息。

开始时，保胎药每八个小时吃一次，后来每四个小时吃一次。但怀孕十四周时，保胎还是失败了。

之后，苏言修养了一个月回去工作，却再也无法适应从前的工作节奏。每天一到下午四点她就反胃恶心，并且时常无原因地腹泻。

那一年圣诞节时，苏言辞职，从此做了全职太太，一心养病。

可几年过去了，她并没痊愈。

他再看一看手机上图片，踌躇一会儿，打电话给苏言。

苏言听起来心情很不错，声音温柔中流露喜悦，他能想象得到她一直在微笑。

她告诉他，“我到我爸妈这儿住几天。公司这几天不是要开股东年会吗？你忙你的吧。”

彭景勉强笑道，“那好。你照顾好自己。郊区空气比市区好，你多住一阵也好。我忙完这一阵去看你。”

他不知道，苏言接电话的时候开了自拍镜头，一直对着手机微笑。

苏言当年和彭景一起在英国留学，彭景学的是电子工程，她学的是数学，一毕业就进了投行。 在投行做学徒的第一年，她每天下午都得打电话给杰西岛的一间投资公司，确认他们收到了她前一天寄出去的各种授权书和文件。接电话的人是个中年男人，脾气很不好。

一位女前辈跟她传授经验，打电话时咧着嘴，声音就会自然变化，像是正在微笑时发出的，听电话的人心情一好，什么都会照办。

这叫“turn on the charms”。

至今苏言仍觉得这是她入职以来最有用的经验，只是，不知道彭景是不是也知道这个变声秘技，电话里他温柔深情如初，听起来毫无疑心，还很高兴呢。他还嘱咐她各种注意事项，还让她代他问候她父母。

挂了电话，苏言对着窗户发了会儿呆。

姥姥姥爷留下这个乡间小院至今没有安空调。这里距离最近的楼盘也有二三十公里，周围虽然也修了公路，建了公园，但人少树多，因此只开着窗户，月光、轻风和虫鸣都从纱窗里透进来。

除了院子里不知何处蟋蟀的叫声，她还能听到爸妈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邻居家的狗不知为什么突然“汪汪”了几声，她家中四只吉娃娃也跟着哼哼了几下。

小床上挂着蚊帐，屋子一角点着蚊香，黑暗中幽幽一点红光。

苏言盯着蚊帐发呆，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

她到家后，车还没在院子外停好，狗就一起叫起来，爸妈喜气洋洋打开门，四只吉娃娃围着她扭着屁股地上蹿下跳，有一只还激动地撒了泡尿，谁都没察觉到她心情有异。

妈妈倒是问了几句彭景怎么样，她随口敷衍过去后也没再问。

吃了饭，苏言陪着他们看了会儿电视就说累了要睡觉。

她躺在床上，默默计算了自己手上可以动用的现金数目，还有哪些资产是完全属于她的。一旦双方摊牌，很可能她就得动用这些资金。

请律师、请人调查被转移的财产去向，设法取证，每一样都要钱。最操蛋的是中国的法律规定，离婚时如果一方想要冻结或保全共同财产，是要提供等价值的担保金或是担保物的。比如，你想冻结双方名下价值一百万的房产，你就得给法院一百万现金或者以另一所价值不低于一百万的房产作为担保。

计算之后，苏言颓丧地认识到，自己手上那些现金和资产，全拿出来，最多能用来担保裕泰花园那套别墅，至于其他房产，还有两人名下的债券、股权等等，就不用想了。

还有，要想请徐律师那种大状为她打官司，也不便宜。可离婚官司，尤其是有复杂财产纠纷的，一两年都不一定能打下来。

她手中那7%的景辉的股份，也是无法变现的。

在成立景辉公司时，苏言、彭景和另外两位创始人早签了协定，若是四位创始人中任何一位想要对创始人以外的人出售股份，必须得到其他三人的一致同意。换句话说，彭景可以买她手中的股份，她要想把股份卖给其他人，要另外三位创始人同意才行。

要是真打起官司，彭景只需拖着，就能拖到她财力耗尽。等她连律师费也出不起了，他就可以低价买走她手中的股份。

最讽刺的是，这条约束创始人股东的协议，还是苏言拟定的。

当初彭景回国创业，苏言就辞掉她在投行的工作和他一起回来，当了景辉公司的财政一把手。她陪着他和投资人谈判，帮他制定公司章程，怎么保护控股权，怎么利用每一笔融资，何时必须发布新产品，什么时候进行下一轮融资，有哪些投资人可能对他们感兴趣……

她兢兢业业，一直扶持到景辉上市。那几年，苏言一个月只拿三千块的工资。要知道，她回国前，每个月交的个人所得税都是三千的好几倍。

公司成功上市了，渐渐步入正规，苏言辞职，重新去了投行。

给别人打工和给自己家公司筹划所承受的压力完全不同，前者干不好、出了纰漏大不了被开除，后者，她不敢有任何失误。太累了。

当时彭景也没反对。

苏言叹口气，有点后悔自己当彭太太这几年竟没跟其他阔太太一起投资个什么生意。哪怕跟着人家买金表买高级包也好啊！听说一个限定版的Dior Lady的秀场包包，去年买的时候不过两万英镑，现在价格翻番还有价无市。

她回顾下自己这几年的日子，只能苦笑。

从初潮开始，苏言的经期就不准。所以她起初并没意识到自己怀孕了。直到某天晨会，同事们对他们是否应该参与一件并购案唇槍舌战，有人喊她助阵，“苏——你来说说呀！”这时，众人惊讶地发现，一向精明沉稳的苏言竟然在晨会时睡着了。

她当时的上司是个有三个孩子的妈妈，散会后提醒她，“你是不是怀孕了？”

确认怀孕的同时，医生就告诉苏言，她的激素水平有些低，最好卧床休息一段时间，同时吃药保胎。

苏言立刻请了八周的假，卧床休息。

开始时，保胎药每八个小时吃一次，后来每四个小时吃一次。但她依然时常感到小腹胀痛，就像要来月经前的感觉。那其实是宫缩的感觉。而宫缩，是流产的先兆。

怀孕十四周时，孩子还是没保住。

当时胎儿已经能看出性别，她每次宫缩时都默默叫着孩子的小名，念念，和妈妈一起努力！不要放弃！

别离开我……

后来苏言才知道，超过十二周的胎儿从母体中意外排出，叫引产。和生育足月的胎儿过程几乎一样。

她也是那之后才明白，为什么宫斗剧里不幸小产的妃子会从此失去宠爱，憔悴支离。因为她们不仅身体元气大伤，精神上也受到重创。

苏言至今仍然自责和内疚。她怎么会那么糊涂？

如果她再早一点发现自己怀孕，会不会孩子就能保住？

休养了一个多月，她回去工作，却发现自己的健康状况无法继续胜任。每到下午四五点，她就如同置身于一叶小舟中，这叶小舟在惊涛骇浪间上下颠簸，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有吐出来才会稍微缓解。

她的体重快速下降，快一米七的人，有段时间竟然不到九十斤。

做了胃镜后才知道，她患有胃溃疡。

到了那时苏言才恍悟，原来几年前，每到下午四五点钟就开始的胃胀气，其实是身体在向自己报警，可那时她正在为刚创立的景辉奔忙，无暇顾及身体发出的警告。

辞职后，苏言一心一意要把身体养好，她一周上三次瑜伽课，学冥想呼吸，还找了位靠谱的中医，针灸，吃中药。她还记录下自己每餐吃的食物，剔除一切可能引起肠胃不适的食物，至于什么啤酒炸鸡麻辣小龙虾，蛋糕巧克力冰淇淋，全都不吃了。

当时她觉得健康最重要，钱财都是身外物，挣钱的事反正有彭景呢，她周围所有人也都这么劝她，同事，亲戚，她父母，都叫她不要再劳心费神。她老妈甚至还反对她继续写小说，觉得既不赚钱又费劲儿。

可现在呢？

山穷水尽。

是她做错了么？还是所有曾经劝她的人都错了？

苏言忽然想到，和彭景离婚后，她不做彭太太了，做什么呢？

重新求职？到投行做她的老本行？

她履历上这段长长的空白如何解释？就算有投行愿意要她，她目前的身体状况恐怕还是承受不来那种高强度快节奏的工作。

苏言又叹口气。

要么怎么说身体健康是1，财富什么的通通是0呢？没有1站在最前面，再多0排起来还是0。

这一刻，她很庆幸她并没有真的怀孕。

重回投行是不行了，那和阔太太们一起买包买金表呢？

也是不行的。

买包买表炒楼炒股都需要大量现金。而且，当她要和彭景离婚的消息传出去后，恐怕阔太太们一时半会儿不乐意带她玩了。要是昂贵的包和金表找不到买家没法变现 ，才是悲剧呢。

她窝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摸出手机，找到一条微信，回复：“小方你好，我考虑过了，愿意参与剧本创作。你们什么时候讨论剧本？”

她的一篇旧文《风神》几年前被某个影视版权公司买了。一周前，版权编辑问她，大大，请问您最近有空么？制作公司打算把你的小说拍成网剧，他们想请你参与剧本改编。

苏言当时回复，让我考虑考虑。但其实她想的是：你莫不是当我是傻X么？

在美国，编剧是掌有生杀大权的人，想让谁死、怎么死全是编剧说了算，哪怕死了也能给编活过来，可在中国，编剧就是个背锅的。

编剧写了剧本，交上去了，可投资商、制作公司为了赚钱，往往会再找人修改剧本（注水），把一个四十集就能讲得透透的剧给拉成七十集。之后还有剪辑，再给剪成八十集——继续注水。

等剧开播了，剧情编剧自己都不认识了。可剧情节拖沓不好看，配角出镜时间比主角还长，收视率不高，又全都成了编剧的锅。哪怕主演被骂演技辣眼睛，他们的粉丝们还是会去骂编剧。

当彭太太时，苏言什么都不用做，生活水平已经击败了全国95%的人，写小说只是自娱自乐，她有什么理由要做背锅侠呢？

现在，她有理由了。

3 似是故人来

3 决定不再当彭太太的第二天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所以，还是靠着自己吧。

苏言睡了一觉，比昨天又冷静了一些。

她准备和律师商量好了对策，直接带着律师跟彭景摊牌，速战速决，尽量和平分手。他想要收回那百分之七的股份，她就按市值卖给他，从此他继续当他的彭总，开豪车住豪宅，哪怕景辉的股票涨到五百美元一股、哪怕彭景烧包得买两家湾流飞机呢，都跟她无关。

她呢，身体不行了，挣不了从前那份钱，那也无所谓，她反正也没想过要有私人飞机私人游艇什么的，卖股份的钱，哪怕她存银行买个定期理财呢，也够她用了，她再写文赚点小零花，可以了。

要是彭景还想压低收购股票的价格，她也不是没办法对付他。

苏言做好了当背锅侠的心理准备，版权方的回复也来了。

编辑小方告诉她，买下网络剧拍摄版权的是太恒影业，大大的有钱，她帮她争取到了最好的条件，不需要她写剧本，只要进行指导就行。另外，太恒上周就定好了，明天开研讨会，主创人员都会来。

苏言看了报价，心里一喜。请律师的第一期费用有了。

小方把制作方的协议发过来，苏言一看甲方地址，怔了怔，问：“太恒大厦？太恒投资的那个太恒大厦？”

“是啊！千手大大，这次跟我们合作的太恒影视就是他们的！所以制作班底是很过硬，服道化就不用说了，演员也都很敬业。”

苏言搜索了一下太恒影业，这才知道，它是太恒投资在五年前成立的，虽然资历尚浅可是来势汹汹，成立最初太恒影业连续保底发行了几部电影，每一部都成了票房黑马。太恒影业前年制作了一档慢生活真人秀《岛主的客栈》。这个真人秀的目标观众是高收入、高学历、高焦虑度的新三高人群，做得很成功，就连对国内影视毫无兴趣的苏言也有些印象。之后，太恒又制作了一系列青春偶像剧，都是先在他们自己的网络播放平台发布，然后才卖给电视台，也都得到了商业上的成功。

比起太恒影业，苏言对太恒投资更熟悉。

她在国内投行工作的那几年，太恒投资和他们合作过很多次，也曾当过几次对手。

想到马上会有一笔收入到账，苏言心情大好，感叹天无绝人之路。吃了早饭，她主动接过带狗狗们去散步的日常任务，领着四条吉娃娃去家附近的小公园溜达，顺便给房客郑芸打个电话。

苏言有套在三环北边的二居室，是她婚前买的，一直出租。现在的房客郑芸是个室内设计师，是苏言的一位作者小伙伴的朋友介绍的，她租这套小二居租了三年多，今年在同一区买了房子。

苏言跟郑芸客套了几句，问起她新房装修得如何，什么时候搬家，需不需要帮忙，郑芸闻弦歌而知雅意，说她随时可以搬家。

苏言赶紧跟她敲定，就这个周六搬，到时她去看房，顺便退还郑芸预付的房租。

父母家再好，也只能暂住。

虽然不当彭太太了，可苏言依旧是一个成熟独立的大人，哪有和父母长期一起住的。

她领着狗子们回到家，打开笔记本电脑，翻翻自己的文件夹，里面竟有十几个写了一两万字的大纲，有的还有详细的人设。

苏言心想，要是攒好了稿子，趁着网络剧开拍的时候发新文，蹭蹭热度，然后一本一本这么写下去，她这个过气的老透明作者是不指望能和那些日更过万年轻力壮才思敏捷的作者比了，至少也有些收入，再觍颜申请加入本市作协——啧，小有名气的网络作家，这也不比彭太太排面小啊。

有了具体的计划，苏言终于能静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