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妈的头七，就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到来了。

按照风俗，头七是要家人守夜，备上饭菜，等逝去亲人的魂魄归家。

可我们家，直接在镇上最好的饭店订了一桌宴席。

大红的圆桌，精致的菜肴，甚至还有一瓶红酒。

爷爷举着酒杯，满面红光：“今天，也算是咱们家一件……大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人要往前看！来，都喝一杯，去去晦气！”

“对对对，爸说得对！”大伯立刻附和，给自己满上，“这笔钱是老天爷给咱们家的补偿，是转运的开始！等我的大生意做起来，以后天天吃大餐！”

大伯母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到堂弟碗里：“乐乐多吃点，补补身体，过两天妈就带你去看房！”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要不是墙上还挂着我妈那张黑白色的、毫无生气的遗像，我几乎要以为，这是谁家的婚宴。

我坐在那里，一口饭也吃不下。胃里翻江倒海，是恶心，也是悲愤。

我妈生前，节省了一辈子。一件衣服穿了十年都舍不得扔，为了给这个家省钱，她常年吃着最便宜的素菜，连块肉都很少买。

可如今，她用命换来的钱，却成了这群豺狼的盛宴。

“我吃饱了。”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桌上的喧嚣停顿一秒。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爸那张麻木的脸上。

他依然低着头，仿佛想把自己缩进椅子里。

“我妈尸骨未寒，你们就这么开心？”我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冷得像冰，“用她的命换来的钱，吃得下吗？花得安心吗？”

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

大伯母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李宝儿！你这死丫头怎么说话的！我们难道不伤心吗？可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不得过日子啊！你妈在天有灵，也希望我们过得好！”

“过得好？”我冷笑一声，指着那瓶红酒，“我妈连瓶超过十块钱的料酒都舍不得买，你们今天喝着八百块的红酒，庆祝她死得好？”

“你！”大伯母被我噎得满脸通红。

“没大没小！”爷爷重重一拍桌子，拐杖顿地，“李建国！你看看你教的好女儿！对着长辈大呼小叫，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我爸的身子瑟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爷爷，”我转向他，眼神没有丝毫退让，“我妈嫁到李家二十年，当牛做马，你们谁把她当过人看？现在她死了，你们连装一下样子都懒得装。这叫什么规矩？是强盗的规矩吗？”

“反了！反了天了！”爷爷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拐杖就要朝我打来。

我没躲，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你打。按照《未成年人保护法》，你这是虐待。摄像头在那边，你打了，我明天就报警。到时候别说三十万，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还得进去吃牢饭。”

爷爷的手僵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第一天认识我。

他大概想不到，那个平日里在他面前温顺安静的孙女，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桌子人都被我镇住了。

我不再看他们，转身就走。

经过我爸身边时，我停顿了一下。

他还是那个姿势，纹丝不动。

这场闹剧，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电影。

回到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家”的房子，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我妈生活过的痕迹。我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她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在衣柜最深处，我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盒。

这是我妈的嫁妆，我小时候经常看见她摩挲着这个盒子发呆，但从未见她打开过。

我心里一动，把盒子抱了出来。

锁是老式的铜锁，没有钥匙。

我隐隐觉得，这个盒子里，藏着我妈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