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曾经是个村女。

在进入陆家前，吃糠咽菜，食不果腹。

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先帝在世时，常常大兴土木，赋税苛重。

我们家那几亩薄田，养不起三个孩子——我、弟弟和妹妹。

于是，从幼时起，父母就刻意不亲近我。

家中三个孩子，只有我是真的吃不饱、穿不暖，吝于在我身上多花一分维持性命之外的银钱。

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将我卖掉。

不仅因为我姣好的容貌，还因为我寡淡不讨喜的脾性，以及不用再养几年，就跟牲口一样可以出栏的年龄。

时隔六年，再次见到母亲，我心中竟然没有太大触动。

那些深夜纠缠着我千万次的不甘和渴望，全都在岁月更迭中磨损得只剩浅淡的影子。

“你真的被陆家赶出来了？”

她穿金戴银，如此问我。

脸上的皱纹，竟比六年前我离家时更少些。

她身后探出一个少女的头，发间纯金步摇颤颤，顶上的金蝴蝶振翅欲飞。

她怯生生，唤我一句“阿姐”。

下一瞬，母亲主动将她推到前面，语气坚决道：“你回去跟陆世子认个错，趁他还没娶妻，对你还有情分，不管为奴为妾，都赶紧抓住机会回去。”

她那样理所当然，甚至补了一句：“若你不行，那便让你妹妹去。”

我觉得荒唐至极，下意识看了刚满十六岁的小小少女一眼。

只见她一脸娇羞，低下头去。

我彻骨生寒。

没想到，她卖了我还不够，还要再卖一个女儿。

我冷冷看着她：“我跟陆世子有什么情分？”

她没想到我不顺着她的话说，讷讷道：“你是他孩子的母亲……”

我笑了一声，死死盯住她的眼睛。

“你忘了吗？阿娘，我是被你们卖进陆府的。”

“当初钱货两讫，事到如今，我犯了大错，得罪了陆家上下，才被休出府，已经自立女户，跟陆家已无半分干系。”

“你再想卖女儿，不如另换一个好去处，免得陆家迁怒，不仅断了每月的供给银子，还毁了弟弟的前程。”

提起她的儿子，她终于白了脸，回过神来，立刻便要破口大骂。

我抬手止住，随口道：“你们的日子不好过，那便去典当首饰，总之吃得饱饭的。”

她下意识便驳斥：“女儿家哪儿能没有首饰傍身？江大丫，你怎的如此不识好歹！”

话一落地，我心中最后一丝暖意，也被驱逐殆尽。

——她即便要卖两个女儿，也分得出上下高低来。

我当初也是她的女儿，却哪儿有什么首饰呢？

就连新婚之夜，也是没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