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日子虽然清贫，但那份悬在头顶坠落的恐惧感，似乎随着在这座小城扎根而渐渐淡去。

他的手腕慢慢好转，虽然偶尔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影响他继续在那家公司的仓库工作。

我也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

——在一家小超市做收银员。

工作琐碎，需要长时间站立，还要应对各种挑剔的顾客，工资也不高。

“以后……不用那么辛苦。”晚上吃饭时，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眼睛看着碗里的米饭，没有看我。

“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扛着轻松点。”我夹了一筷子炒鸡蛋到他碗里，“而且，我也不能总闲着。”

他沉默地吃了那口鸡蛋，没再说话。

***

南方的冬天，潮湿阴冷，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我们租的这间屋子没有任何取暖设备，墙壁薄得像纸，冷风嗖嗖地往里钻。

我向来怕冷，睡到后半夜，总是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本能地寻找热源。

起初只是稍微靠近一点。

后来，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几乎整个后背都贴在了他的身侧。

他的体温很高，像一个小火炉。

而他的手臂，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会搭在我的腰侧，形成一个略带禁锢意味，却无比温暖的姿势。

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吓得瞬间清醒，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后来，这种行为几乎成了默契。

我依旧会在后半夜无意识地靠向他。

而他，似乎也在睡梦中自然而然地接纳了这份靠近，甚至会在我偶尔瑟缩时，无意识地将我揽得更紧些。

——

一年多光阴在这座南方小城悄然流逝。

日子依旧清贫，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绝望。

陆砚璟依旧在那家公司，却已不再是仓库管理员。

他沉默寡言，做事却极其稳妥可靠，那双曾经在商场上洞察先机的眼睛，几次替公司规避了不小的损失后，他被提拔成了仓库主管。

虽然依旧是个小头目，但工资涨了一些，也不用再亲自去扛那些沉重的箱子。

我也还在那家小超市做收银。

我们依旧住在那栋灰扑扑的筒子楼里，冬天冷夏天热，但似乎也习惯了。

偶尔晚上，我们会挤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用一台二手市场淘来的老旧笔记本电脑看看电影。

某个寻常的夜晚，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洗漱，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了其他声响。

忽然，他放在小茶几上的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没有备注。

我以为是他工作上的电话

——他现在偶尔也需要在下班后处理一些急事。

“砚璟——”我朝着卫生间喊了一声，“电话！”

水声停了，他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洗漱时特有的含糊：“谁？”

“不知道，没名字！”

“你帮我接一下，开免提。”他很快回道，似乎并不在意。

我应了一声，拿起那只旧手机，手指划过屏幕，按下了接听键和免提。

“喂？”我出声。

电话那头却沉默了一下，随即，一道柔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女声响起，直接越过了我，准确地叫出了那个名字，“砚璟？”

我还没反应过来，那边的女声已经继续了下去，语气平静，“是我，阿琳。”

“我离婚了。”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卫生间的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止，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死寂。

客厅里，只有手机里传来那个女人轻缓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淅沥的雨声。

我拿着手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阿琳……

原著中他的白月光。

她离婚了？

我下意识地看向卫生间的方向。

门被轻轻推开。

陆砚璟站在那里，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宽松的居家裤。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水珠顺着冷峻的侧脸线条滑落，滴在锁骨上。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手中的手机上，然后缓缓抬起，与我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最初的死寂，也没有了后来的疲惫，只剩下一种平静。

电话那头，阿琳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沉默，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脆弱：“砚璟？你在听吗？我……我知道现在找你很冒昧，但我……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她的声音柔美，带着一种能轻易激起男人保护欲的楚楚可怜。

陆砚璟迈开脚步，从卫生间走到客厅中央。

“滚”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厌弃。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几秒后，电话被猛地挂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缓缓放下了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陆砚璟依旧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抬手用毛巾胡乱地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

我看着他，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地、沉重地跳动着。

就在这时，他忽然转过身，毛巾搭在脖子上，目光直直地看向我，眉头微蹙：“你刚才喊我什么？”

我一愣，没反应过来：“……什么？”

“电话响的时候，”他提醒道，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你喊我什么？”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刚才，我好像是……

“砚璟？”我迟疑地重复了一遍。

“嗯”他嗯了一声，小声说着，“你以为都习惯叫我全名——”

晚上……

我们躺在吱呀作响的旧木床上，中间那道无形的楚河汉界似乎早已在无数个相拥取暖的寒夜里悄然消失。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我侧躺着，面向他宽阔的背脊，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有些突兀，“那个……阿琳……是你以前……”

他的背影在黑暗中似乎僵了一下，然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个不重要的人。”

“那你……”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还喜欢她吗？是不是觉得现在……配不上她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这问题太蠢，也太直白，像是在主动撕开一道可能并未完全愈合的伤疤。

下一秒，我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一股力道袭来，天旋地转间。

他的一条手臂环过我的腰，将我牢牢圈在他的势力范围内，下巴几乎抵着我的发顶。

我的脸颊猝不及防地撞上他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布料。

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瞬间绷紧的肌肉线条。

“胡说什么。”

“你是我老婆。”

“……”

时间仿佛再次静止。

只有他胸腔的震动和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料，一声声，清晰地传给我。

这句话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深情告白，甚至带着点呵斥的意味。

“老婆”——这个曾经只代表着商业联姻和冰冷法律关系的词汇。

我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环在我腰上的手臂微微松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现在，以后，只有你。”

我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悄悄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回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几天后，一个阳光还算不错的午后，我正在超市清点货架，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又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显示着那座我们逃离已久的繁华都市。

我的心莫名一沉，走到仓库僻静的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温小姐？”电话那头传来的。

果然是阿琳那把柔婉却带着居高临下意味的嗓音。

“是我。”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冷了下去。

“长话短说”她似乎懒得寒暄，直奔主题，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我知道砚璟现在的情况。我可以帮他。”

我握紧了手机，指甲掐进掌心，没有说话。

她似乎很满意我的沉默，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蛊惑：“我可以动用我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助他东山再起。至少……能让他摆脱现在的困境，重新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她顿了顿，抛出了真正的诱饵，或者说，她认为足以让我们这类人疯狂的诱饵：

“当然，前提是……你同意离婚。”

我的心像是被冰锥狠狠刺了一下，又冷又痛。

我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上一丝市侩：“你能给他什么？又能给我什么？”

电话那头的阿琳似乎轻笑了一声，带着了然和轻蔑，“只要你签字离开，我给你三千万，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甚至比现在‘好’得多。”她特意加重了那个“好”字。

“至于砚璟，”她的语气变得郑重，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我会给他一个亿的启动资金，以及……我家族全部的支持。温小姐，只有我能让他重回巅峰。而你，只会拖累他，成为他永远洗刷不掉的污点。”

一个亿，加家族支持。

对比我们如今捉襟见肘，为了一份全勤奖忍痛上班的日子。

这简直是天文数字，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我的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的声音有些发颤，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冷静，“你当初……”

“我可以先付你一部分定金，七百万，只要你表现出诚意。”她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温小姐，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机会。你难道想看他永远窝在那个破地方，被人踩在脚下吗？”

破地方……被人踩在脚下……

我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他红肿的手腕，他疲惫的侧脸，他沉默着吞咽廉价食物的样子，还有那些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屈辱……

“我……”我的声音干涩无比，“我会考虑。”

挂了电话，我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三千万……一个亿……东山再起……

这些字眼像魔咒一样在我脑海里盘旋。

晚上回到家，刚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防盗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红花油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坐在那张唯一的旧椅子上，正笨拙地用没受伤的右手给左手臂上一道新鲜的擦伤涂抹药水。

额角有一块明显的青紫，嘴角也破了，渗着血丝。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我，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脸上迅速扯出一个安抚的、近乎讨好的笑容：“回来了？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又是摔了一跤。

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总是这样，把所有委屈和伤害都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没事”、“不小心”。

他越是这样，阿琳白天那些话就越是尖锐地在我耳边回荡。

“……只有我能让他重回巅峰。”

“……你只会拖累他，成为他永远洗刷不掉的污点。”

“破地方……被人踩在脚下……”

我看着他那张即使带着伤也依旧难掩俊朗，却写满了生活磋磨的脸。

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甚至被扯破了袖口的旧工装，看着他在这狭小、破败、连件像样家具都没有的屋子里，笨拙地给自己处理伤口……

巨大的酸楚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再也忍不住，几步冲过去，在他错愕的目光中，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眼泪决堤而出，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布料。

“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他顿时慌了手脚，也顾不上自己的伤，右手无措地轻拍我的背，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张，“告诉我，是不是工作上……”

“我们离婚吧。”我打断他，把脸深深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哭腔，却清晰无比地说了出来。

这句话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他拍着我后背的手猛地顿住，整个人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狭小的屋子里，只剩下我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他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

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地将我从他怀里推开一点距离。

他的双手用力握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让我感到疼痛。

“是不是她找你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阿琳？她给你打电话了？”

我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被他眼中从未有过的骇人神色吓到，只能哽咽着点头。

“她……她说可以帮你东山再起，给你一个亿……还有她家族的支持……”

我断断续续地，几乎复述了阿琳所有的条件，包括那三千万的“补偿”，“她说……只有她能帮你……我只会拖累你……成为你的污点……”

但当我全部说完，他沉默地盯着我看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爆发，会怒吼。

然而，他却忽然松开了钳制我肩膀的手，转而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我脸颊上的泪痕。

“别哭了。”他低声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的意味。

我茫然地看着他，完全跟不上他情绪的转变。

然后，我听见他用一种清晰而冷静的语调，对我说：

“你现在给她回电话。”

“告诉她，你同意离婚。”

“让她先把那七百万定金打到你账户上。”

我彻底愣住了，瞪大了眼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看着我震惊又困惑的表情，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头准备出击的猛兽。

他俯下身，温热的唇轻轻印在我还挂着泪珠的额头上。

“笨蛋。”他的气息拂过我的皮肤，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冷静，“七百万，足够我们现在舒舒服服过很久了。”

“如果你信得过我，”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等她钱到账，你转六百万给我。”

“我给你……赚个未来回来。”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被他行事作风的提议惊呆了：“你……你这不是……骗人吗？”

“骗人？”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

“有钱人，人傻，钱多。”

“骗骗怎么了？”

“……”

这一瞬间，看着他脸上那熟悉又陌生，带着算计和冷酷的淡淡笑意，听着他这理直气壮、甚至堪称无耻的言论……

我忽然深刻透彻地明白了

——为什么在原书里，他会是那个不择手段、最终被主角清理掉的反派。

这根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啊！

“可是……可是……”我还在试图消化这巨大的冲击，“拿了钱不离婚……她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谁说不离？”他挑眉，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婚当然要离。”

在我再次愣住的目光中，他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拿了钱，走程序，拉锯战，拖着她。”

“拖到我的项目有起色，或者……拖到她失去耐心，主动加价‘补偿’你，求着你赶紧离。”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脸颊，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掠夺性。

“既然她非要送钱上门。”

“哪有往外推的道理？”

我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算计和笃定。

尊严、体面，早已在泥泞里滚过一遍。

既然她非要拿着钱来羞辱我们，要把陆砚璟当成一件可以明码标价赎回的物品……

我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重重地点了下头：“好！”

我拿出手机，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拨通了阿琳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的，那头传来她矜持又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声音：“温小姐？考虑好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贪婪和怯懦，还有一丝不甘：“……我可以同意。但是……钱必须现在就到账！而且……而且要备注是‘自愿赠与’，金额……必须是‘520 1314’！”

我胡乱编了一个看似有“特殊意义”的数字组合，试图让她更加相信我是因为感情受挫而索要的某种幼稚补偿。

电话那头的阿琳果然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极其充满鄙夷的嗤笑。

她显然认为这是我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能想出的最可笑又最可悲的挽尊方式。

“可以。”她答应得异常爽快，甚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愉悦，“温小姐倒是……挺有心思。等着。”

电话被挂断。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抬头看向陆砚璟。

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

不到五分钟，手机短信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工商银行】您尾号62104440136450账户07月18日16:28完成转账交易RMB 8,000,00000，余额……

八百万？！

附言栏里，只有简短的四个字：【自愿赠与】。

阿琳甚至不屑于伪装那点“特殊意义”。

她用多出来的一百万，明晃晃地表达着她的轻蔑和“慷慨”

——看，我多给你一点，你这可怜虫。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陆砚璟。

他看到那个数字，眉梢极其轻微地挑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了然的弧度。

“她多给了一百万。”我的声音还有些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嗯，”他应了一声，语气平淡，“人傻，钱多。”

说完，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他的银行APP收款二维码：“我的收款码”

我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操作手机银行，将刚到账还滚烫的八百万，转了六百万到他的账户里。

巨额资金流转的提示短信接连响起。

他看了一眼到账信息，然后将手机随意扔在旁边的旧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朝我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

我没有后退。

陆砚璟伸出手，捧起我的脸

然后，一个轻柔而干燥的吻，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不同于之前的安抚，这个吻带着一种盖章认证般的意味。

“等着。”他低声说，眼眸深处有了星火，“这次，不会再让你跟着我吃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