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伯父阴沉着脸坐在上首，陈之敬一身官服，低头坐在下方。

我将怀里睡着的安安交给堂嫂，进屋见礼。

大伯父脸色稍霁，起身叮嘱道：“我去外面等你，你有事就叫人。”

我点点头，看门关上才看向陈之敬，满脸疲惫，头上还多了几根白发。

想来也是，他如今虽是大红人，可伴君如伴虎，需得处处小心，远不是别人看上去那样风光。

“长意……”陈之敬揉揉眉心，轻声道，“和离那天我不在家，并不知道母亲居然替我同意和离了，那不是我的本意，跟我回去吧。”

是了，同意和离的是宗族耆老和陈老夫人，因为和离前几天陈之敬就护送刘蘅回青州祭奠父母了，并不在京中。

大伯父觉得拖着容易出变故，所以和我商议后，便强势的叫来了陈家人逼着他们当天做出决定。

陈家人本想等到陈之敬回京之后再说，可陈老夫人二话不说就同意了，甚至放下狠话：“我敬儿能娶一个商户女还不是你们姜家挟恩图报，和离了也好，别耽误我儿今年娶新妇！”

“陈大人。”我低头退后两步，躬身行礼，“不管你同不同意我们都已经和离了。”

陈老夫人代陈之敬签下的和离书的第二天就送去官府了，如今我与他之间已无任何关系。

“可是因为蘅儿的事？”陈之敬叹了口气，声音中多了几分无奈，“都说了，我与她乃旧时好友，你是我的妻子，为何不能理解我呢？”

“陈大人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回吧。”我面不改色，不想听他和刘蘅的往事。

“我回头就将蘅儿送走，别闹了好吗？”陈之敬做出妥协，“她嫁人后日子过得艰难，我总不能不管……”

“陈之敬。”我听不下去了，打断他的话，“嫁给你，我的日子过得也很艰难。”

昔日受过的委屈，如潮水般翻涌而至。

“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因为你一句话就被抱回京城，不在我膝下养大，对我没有敬爱只有厌恶，口口声声要认别人做娘。”

陈言在陈老夫人身边从小耳濡目染，并不喜欢我，我回京后发现他被长辈宠得无法无天，书读得一塌糊涂，便处处管着他，亲自教他读书，但他并不领情，小小的孩子毫不掩饰对我的恶意，次次口出恶言。

陈之敬张嘴想要反驳，他当时同意将陈言送回京城抚养，是因为京城有更好的夫子，更好的条件，可他转念就想到了被养得张扬跋扈，书没读两本的陈言，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在边城第四年有人叛乱，偏偏你不在，百姓都以为你跑了，为了安抚百姓我只能亲自出面，却在混乱中被人捅了一刀，刀上有毒，一碗碗解药灌下去，命保住了，孩子也保住了，可安安不仅生来体弱，还不能说话，人人都嫌弃鄙夷她是个哑巴，就连她的亲人都不例外。”我低声一笑，声音轻柔，“后来你的随从说漏嘴我才知道，原来你是去青州见那位刘小姐了。”

陈之敬脸色一白，从模糊的记忆中翻出了当年的事。

那年刘蘅从青州来信说自己小产后身体一直不好，想要他手中的一株百年人参调养身体，他有些担心，就带着人悄悄去了青州给刘蘅送药，顺便也看望一下故人。

可就是那么巧，他走后边城居然有人叛乱，他匆匆赶回去和驻军一起处理这事，整整两个月都没回家，等忙完回去才听说自己妻子中毒的事，但见人好好的，他想着应该也不是什么严重的毒，也没放在心上。

陈之敬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当时不多问两句呢，为什么不关心一下呢，为什么偏偏要去青州呢。

悔恨涌上心头，将他淹没其中。

想到懂事乖巧的女儿，我声音哽咽：“我为了安安日夜求神拜佛，四处求医问药，婆母却骂我失心疯，为了一个哑巴女儿这么费心费神，为了让你们陈家人不要对我的安安口出恶言，我处处伏低做小，受尽了委屈，后宅艰难，我以为你是不知道的。”

原来不是不知道，只是看对谁罢了。

陈之敬端着茶盏的手抖了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一时间有些失神。

安安是养在他们夫妻二人身边的孩子，陈之敬当然是疼爱的，刚知道孩子不能说话的时候，他失眠了好几晚，后来也找了好些大夫，但给出的结论都差不多。

再后来他想，就算不能说话也没关系，他陈家还能连个女儿都养不起？大不了就养一辈子，在自己家里总不能让孩子受委屈。

可原来，让自己妻子孩子受尽委屈的地方，偏偏就是自己看来温馨和乐的家。

陈之敬放下手中的茶盏，沙哑着开口：“抱歉，我不知道你……”

“既然已经和离了，那就好聚好散。”我起身开门，“很晚了，陈大人请回吧。”

天色已暗，我告别大伯父回了自己院子，可怎么也睡不着。

从前受过的委屈我不是没想过要和陈之敬说，可他总是很忙，忙到我刚开口说两句他就睡过去了，久而久之也没有说的欲望了，后来知道他心中有求而不得的白月光，似乎就更没有说的必要了。

我低头看着熟睡的安安，一时间安心不少。

至少，这十年不是一无所有。

６

本以为说了那么多，陈之敬那样好面子的人是不会在来了，但第二日我从铺子回来就看见他在院子里哄着安安。

大伯父阴着一张脸，见我回来了低声询问：“他这是干什么？和离的时候，他家老太太嫌弃安安那个劲儿，恨不得安安不是他们陈家血脉才好，如今又唱哪出？”

当时和离，我提出要将女儿带走，陈家人是不同意的，毕竟就算是女儿，那也姓陈。

可陈老太太一口就答应了：“有什么稀罕的，你姜家想要就送你们，跟你们姓，想给我儿子生儿育女的女人多了去了，还缺这个哑巴丫头不成？”

“随他去吧。”我并不在意，“他毕竟是安安的父亲，我们没道理拦着，大人的事与孩子无关。”

至少，陈之敬以前对安安一直挺好，安安也很喜欢这个父亲。

“长意，你回来了。”陈之敬一手牵着安安，一手提着栗子糕，“来的路上我看到有栗子糕，想着你爱吃，便给你带了些。”

我看了一眼，是松江一家很有名的铺子做的，每日限量，得赶早去才能买到，离我家和驿站相反的方向，不可能顺路。

大伯父冷哼一声，嘲讽道：“长意什么时候爱吃栗子了？我还是第一天知道呢。”

陈之敬递来栗子糕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中，笑容牵强：“你从前总是做栗子糕，我以为……”

我抱过扑来的安安，看着陈之敬礼貌婉拒：“爱吃栗子糕的人是你，陈大人留着慢慢吃吧。”

我转身离去，身后传来大伯父的声音：“这么多栗子糕，陈大人晚饭不用愁了，那我就不留你用饭了，请吧。”

大伯父的嘴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７

陈之敬巡查江南要停留很长一段时间，他隔三差五的上门来看安安，见我不阻拦，他也得寸进尺，经常带着女儿到铺子里玩耍，我忙得脚不沾地没空理会，他便带着女儿坐在后院念书。

我心中盼着他早点离开，没想到陈之敬还没走，倒是又有人找上门来了。

一身华服的女子摘下兜帽，看向人的目光带着高傲，与娇俏的容颜有些违和。

“你就是姜长意吧，我是刘蘅。”

短短一句话将愣神的我拉回现实，这是我第一次和刘蘅正面相见。

昔年名动京城的美人，岁月格外优待她，不曾在她脸上留下丝毫痕迹，她依然夺目耀眼。

“刘小姐。”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了，转身给旁边的人使眼色。

刘蘅径直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声音温柔：“我从京城而来，就是来给你送请帖的。”

话音落下，她身后的下人将大红请帖放在桌上。

“恭喜。”我心无波澜，笑着拿过请帖，“只是我这铺子忙得很，恐怕走不开，不知道刘小姐住哪儿，我回头让人准备贺礼，也算提前贺你们新婚之喜了。”

“我自然是和之敬哥哥住驿站，你……”刘蘅话还没说完，就被从后院出来的陈之敬打断，“你怎么来了？”

刘蘅见是陈之敬直接愣住了，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移动。

我伸手抱过安安，轻声道：“刘小姐别误会，陈大人是来看孩子的，既然你和陈大人一起住驿站，那我就让人把贺礼送去驿站。”

“什么贺礼？”陈之敬眉头微皱。

刘蘅展颜一笑，面露羞涩：“家中为你我定了亲，等你回京我们就完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年你承诺过我的，如今我们也算苦尽甘来了。”

陈之敬的脸色变了又变，十分难看：“我何时同意了？当年是当年，如今我们都已经各自婚嫁，我有家室，绝对不可能娶你！”

刘蘅脸色瞬间苍白，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我捂着安安的耳朵，将她带上马车，这才看向下人：“你去让他们换个地方吵架，别影响我生意，要是他们毁坏了什么东西，叫他们照价赔偿。”

下人应下，匆匆跑进铺子里，我没再去看他们二人，让车夫驾车回府。

８

本以为刘蘅来了，陈之敬应该不会上门了，可当天晚上他又来了。

大雨如瀑，我正准备歇下，就有下人来报，说陈之敬淋着雨在府外说要见我。

我想了想，还是撑伞提灯去见了。

陈之敬有些狼狈的站在门外，声音沙哑却急切的解释：“长意，我从来没想过要再娶，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妻子，等回京后我会向母亲说明此事，我不会娶刘蘅的。”

“这是你的事。”我站在门内，撑着伞，“与我无关。”

陈之敬扶着门，愧疚开口：“长意，从前是我对不住你，但在我心里只有你才是我的妻子，我……”

说到后面他有些说不下去了，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地上。

“我一直很好奇，当年你和刘蘅两情相悦，为什么没在一起？”我问出了多年以来的疑惑。

陈之敬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一时间有些怔住了。

我低笑出声，替他回答：“是不是因为你早就知道太子可能会出事，你这个太子党会被牵连，你害怕刘蘅被连累，所以才没有娶她？”

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段时间太子频频触怒皇帝，陈之敬曾做过太子伴读，他很了解这对父子，猜到太子会出事很正常。

陈之敬本就不好的脸色更加苍白，我心中的答案得到印证，不由得想到了那年他和他二弟说的话，忍不住自嘲一笑。

“陈之敬，我也是家中娇生惯养长大的，边城的风沙那样大，你只庆幸陪你吃苦的不是你的心上人，你有没有一刻想要维护一下被骂克星的我？”

陈之敬和刘蘅的事没几个人知道其中内情，很多人都以为是姜家挟恩图报，让陈家履行婚约，才导致这对苦命鸳鸯分离，就连陈老夫人也这样认为，她恨我这个扫把星克她儿子，处处磋磨我。

而陈之敬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为什么娶我，却没为我说过一句话。

我没再去看陈之敬，伸手将大门关上。

既然结局已定，答案如何，早已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