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松江要走水路，我站在渡口时有一瞬间的恍惚。

十年前我成婚，就是孤身一人带着嫁妆从松江走水路至此，后来陈家遭难，我和陈之敬也是在此乘船北上前往边城。

如今再次站在这，亲人相伴，只为回家。

大伯牵着安安，弯腰耐心的和她说松江趣事，见我站在原地发神，冲我招招手：“长意，快走了。”

年过半百的老人带着慈祥的笑容，我不由得鼻子一酸，快步跟上他们。

看着船渐渐离岸，大伯很是感叹：“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回了家好好过日子，我们姜家虽不如从前了，但养你和孩子还是可以的。”

“大伯，多谢您。”

当年父母突然离世，大伯一家待我如亲女，无有不允。

后来陈之敬拿着多年前的婚书上门求娶，大伯更是为我备下丰厚的嫁妆。

两个多月前我一封家书，他便急匆匆的上京来为我主持公道，叱骂陈家忘恩负义，逼着他们签下和离书，还将安安也争到了手。

大伯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长意，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往前走，千万别回头，自你大伯母过世，我身子也不大好，怕是护不住你几年了。”

我紧了紧身上的斗篷，重重点头：“嗯，绝不回头。”

许是天太冷的缘故，第二日我有些发热，船只摇晃，朦胧间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我的父亲本来只是松江城的一个普通商人，在一次无意间救了被追杀的陈之敬的祖父，当时的松江知府。

陈家本想用钱财感谢，可我父亲却因箭上有毒，事后没两天就撒手人寰了。

我母亲性子柔弱，和父亲感情十分要好，她受不了打击，丢下年仅六岁的我投河殉情了。

陈知府很是愧疚，害怕我此后被人欺负，便定下了我和他长孙的婚事。

他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跪在我父母灵前起誓：“长意日后嫁入我家，我定把她当成亲孙女疼爱，绝不让她受任何委屈，若有违此誓，便让我陈家万劫不复。”

只可惜，两年后这位陈知府就去世了，姜家也和陈家断了联系。

我及笄后陈家也没人前来求娶，大伯父便着手为我另寻良人，他说这门婚事作废是好事，陈家高门大户，而姜家只是小小商户，我嫁过去未必好过，不如在松江嫁个门当户对的，家里也能为我撑腰。

但就在那节骨眼上，陈之敬居然来求娶了。

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我一见便心动了，欢欢喜喜嫁去了京城。

结果刚嫁进陈家没两天，太子被幽禁，陈之敬这个太子党自然没好下场，被打发到边城去做小县令。

婆婆知道后说我晦气，是个扫把星，在家时克死了父母，刚进门又克他儿子。

大热天，我站在太阳底下，被骂得茫然无助，只能希冀地看向赶来的陈之敬，期待他能维护我几分，然而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赶着进屋安抚自己母亲。

事后他说自己是担心身体不好的母亲，让我谅解。

在举目无亲的京城，陌生的婆家，我只能低头称是。

后来我们去了边城，边城风沙大，在江南水乡长大的我很是不习惯，三天两头的生病。

陈之敬的日子也不好过，上官为难，下面的人阳奉阴违，当地百姓对当官的毫无信任感，这些都让他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我。

为了帮他，我强撑病体参加各种宴请，和那些上官夫人们交好，春耕农忙时和农妇一起下田，以此笼络民心。

好在这些努力是有用的，他处境渐好，为了做好这个县令，更加忙碌，很多事都是亲力亲为，有时候十天半个月不着家。

直到我怀孕，他终于从百忙之中抽出空来关心陪伴我，那应该是我们感情最好的一段时间，勉强称得上一句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好景不长，生下长子陈言后，陈之敬的二弟从京城赶来，说是奉婆母之命，要将孩子抱回京抚养。

不管我怎么哭求，陈之敬都让我听话，孩子送回京中日后会有更好的先生教导，比在边城好很多。

二弟回京的前一晚，我想最后去同陈之敬商量一下，能不能等孩子大点再送回京城，没成想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阿嫂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不如刘家姐姐懂事，要是没有那无妄之灾，你和刘家姐姐或许早就儿女双全了。”

我的脚步停在小院门口，怔怔的看着对饮的二人。

陈之敬没有反驳，只是自嘲一笑：“来了这边城，我只庆幸还好不是蘅儿，她向来娇气，如何受得了这漫天风沙。”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刘蘅的名字，后来多方打听才知，她是陈之敬的青梅竹马。

陈刘两家门当户对，相交甚好，两人本已谈婚论嫁了，只是不知何缘故，那刘家姑娘却突然远嫁，陈之敬心灰意冷才想起祖父在世时，为他定下的亲事，南下松江求娶我。

京城人人皆知他们心意相通，两情相悦，将来定是一对恩爱夫妻。

唯独我不知。

唯独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