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因为我有意磨蹭，回来时夏青禾已经不在了。

她在桌上给我留了纸条，态度亲昵：

“太晚啦，周默，我就先回家了，你也别太辛苦，我明天再来问你题目吧，他们给我讲我听不懂——”

我嗤笑一声。

一道简单的基础题，除了我，其它人和她说她都听不懂？

是根本没听，还是单纯的蠢？

我默默地收起纸条，不置可否。

我并不惯着她。

接下来的几天，我执行着“选择性帮助”的策略。

她问的问题，如果是真的经过思考、确实有难度的，我会在她反复请求几次后，用最言简意赅、近乎冷漠的语气给她点透关键，绝不多说一句废话，更不像前世那样举一反三，生怕她听不懂。

而如果只是些稍微动脑就能解决，或者明显是她想偷懒、不愿自己查书查笔记的简单问题，我会找各种理由推脱。

“等下，我这篇阅读还没做完。”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点头疼，想趴一会儿。”

“这个问题老师昨天刚强调过，笔记在课本第X页，你可以先看看。”

我的理由总是冠冕堂皇，态度也挑不出大毛病。

但那种无形的疏离和敷衍，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慢慢扎向她。

我能感觉到夏青禾的耐心在一点点消耗。

她看我的眼神，从最初的期待和讨好，逐渐变得焦躁，甚至偶尔会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怨愤。

但她还在忍。

因为班主任强调的“互助”氛围，也因为我的成绩对她确实还有用。

直到那天下午的物理课。

老师讲评一份难度较大的卷子，夏青禾听得云里雾里。

下课铃一响，她立刻拿着卷子凑过来，指着最后一道大题：

“周默，这道题你能再给我讲一遍吗？老师讲得太快了，我没听懂。”

那道题计算繁琐，思路绕，讲一遍起码要花掉大半课间。

而我要正忙着上辈子被她耽搁，没报上的化学竞赛。

于是我头也没抬，只用平淡无波的语气说：“现在没空，你去找课代表吧，他讲得更系统。”

空气安静了一瞬。

突然，“啪”的一声轻响。

我抬起头，看见夏青禾手里的卷子掉在了桌上。

她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鼻尖也红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没有看我，而是转向了后排几个正在聊天的女生，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一圈人都听见：

“我……我知道我成绩不好，可能有点笨，总是问问题很惹人烦……但我真的只是想弄明白，想追上大家……对不起，可能是我太打扰别人了……”

她说着，眼泪恰到好处地、一颗颗滚落下来。

那几名女生立刻围了过来。

“青禾，你怎么了？”

“谁惹你了？怎么哭了？”

夏青禾只是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一副受了委屈却不愿说、努力隐忍的样子，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我这边。

一个性格直爽的女生立刻看向我，语气带着指责：

“周默，你是不是又欺负青禾了？大家都是同学，帮帮忙怎么了？知道你成绩好，也不用这么高高在上吧？”

“就是，班主任都说要互相帮助了。”

另一个女生附和道。

“看她哭得多伤心啊……”

瞬间，我成了众矢之的。

几个同学看我的目光都带上了谴责和不赞同。

夏青禾躲在人群中心，低着头小声啜泣，嘴角却在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

我心里一片冰冷。

来了，还是这套，装柔弱，博同情，引导舆论，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别人。

真心待她，认真教她，她得寸进尺。

前世，夏青禾数学立体几何永远转不过弯。

我用无数个午休时间，用草稿纸折出模型，一遍遍讲解，直到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后来，我因为整理错题，拒绝讲解她递过来的相同题型。

她就把手埋在臂弯里哭了一整个晚自习。

我实在没办法，便又和她讲了好几遍。

只是没想到，最后她会把眼泪当做武器，把我言简意赅的“在忙”变成瞧不起、看不上她的证据。

然后为我塑造一个歧视他人、冷暴力同学的人设。

“我在忙化学竞赛的事情，这件事情关系到班级和学校的荣誉，没有故意不理她的想法。”我放下笔，平静道。

“而且夏青禾同学的问题完全可以问其他人，或者去问老师，没必要一直来问我。”

我话音刚落，夏青禾的啜泣声更明显了，肩膀微微颤抖，显得无比脆弱。

我冷冷地看着她。

哭吧，你这次就算哭到死。

我都不会忍让半步。

“竞赛忙就能对同学这种态度吗？”

那个直爽的女生，李薇，立刻反驳道，“青禾只是问你题目，又不是要你怎么样，你至于这么不耐烦吗？”

“就是，”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成绩好也不用这么傲吧……”

“我看他就是看不起成绩差的同学。”

议论声低低地蔓延开来，一道道不满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夏青禾恰到好处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轻轻拉了拉李薇的衣袖，声音哽咽：

“别、别说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麻烦周默同学的，他肯定是真的忙……我不该耽误他时间的……”

她越是这样“懂事”，就越是衬得我冷漠无情。

李薇的火气果然更大了：

“忙什么忙？谁不忙啊？高三了谁不在学习？就他的时间是时间，别人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了？青禾你别怕，这事必须说清楚！”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几个同学已经明显站到了夏青禾那边，对我指指点点。

就在这时，一个严肃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围在这里吵什么？下课了不知道休息或者预习吗？”

是班主任王老师，他夹着教案，皱着眉头走了进来。

众人瞬间安静了一些，但李薇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抢先开口：

“王老师，您来得正好！周默他……他故意对夏青禾同学爱答不理，把人都气哭了！我们说他两句，他还觉得自己特有道理。”

王老师目光扫过哭得梨花带雨的夏青禾，又看向一脸平静的我，最后落在我桌上摊开的化学竞赛习题集和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上。

他没有立刻批评谁，而是走到我身边，拿起我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习题集翻看了几页。

“周默，”他抬头看我，语气听不出喜怒，“最近是在准备化学竞赛的省赛决赛？”

我点了点头：“是的，老师，下周六就比赛了，时间有点紧。”

王老师“嗯”了一声，放下习题集，转而看向夏青禾和围观的众人。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知道大家高三学习压力都大，同学之间应该互相体谅、互相帮助。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

“帮助也是要分情况、讲方法的！周默同学肩负着为学校争夺荣誉的重任，化学竞赛省赛含金量很高，进入全国决赛更是难能可贵。他现在正处于最关键的准备阶段，时间紧迫，任务繁重，偶尔无法及时回应同学的问题，是可以理解的。”

夏青禾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些。

李薇还有些不服气：“老师，可是……”

王老师抬手打断了她，继续道：

“而且，学习终究是自己的事情。遇到问题，首先应该自己思考，查阅笔记和课本，或者去请教任课老师，而不是仅仅依赖某一个同学。周默同学的建议并没有错，问老师或者课代表，同样是很好的途径。”

他看向夏青禾，语气放缓了些，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提醒：

“夏青禾同学，你的学习积极性是好的，但也要学会选择合适的时机和方法，更要体谅其他同学的实际困难。不能因为别人一次没空帮忙，就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甚至影响班级团结。”

夏青禾的脸瞬间涨红，手指绞在一起，眼泪都忘了掉，只剩下难堪。

王老师最后目光扫过所有人，沉声道：

“至于周默同学到底是不是在‘忙’，是不是在为集体争光，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

“刚刚在办公室接到通知，周默同学在化学竞赛省初赛中，表现优异，已经获得了省级金牌！并且成功拿到了进入全国决赛的资格！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需要投入更多精力备战国赛，为我们省、为我们学校去争取更高的荣誉！这是我们全班的骄傲！”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教室里炸开。

刚才还在指责我的同学们全都愣住了，脸上纷纷露出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省级金牌？全国决赛？

这些离他们日常刷题考试有些遥远的概念，此刻却真实地落在了他们的同学身上。

他们这才明白，我说的“忙”是真的在忙一件多么重要和了不起的事情。

而他们，刚刚却在为了几道基础题目的讲解，质疑、指责一个即将代表全省出征的竞赛选手。

羞愧、尴尬、无地自容的情绪迅速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李薇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默默地低下了头。

刚才附和她的那几个同学，也眼神躲闪，不敢再看我。

夏青禾更是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得一片惨白。

她那双还含着泪水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措手不及的惊愕和无法掩饰的难堪。

她试图调动众人对我“冷漠”、“傲慢”的指责，此刻全部反弹回了她自己身上，变成了她“不懂事”、“不体谅”、“甚至可能嫉妒”的证明。

王老师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最后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好了，事情说清楚了就行。大家继续自习吧，不要影响周默同学备战。同学之间，要多一些理解和信任，少一些猜忌和抱怨。”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以示鼓励，然后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一片诡异的寂静。

我再没有看夏青禾和那些人一眼，重新拿起笔，沉浸入我的竞赛演算中。

我知道，经此一事，夏青禾那套白莲花道德捆绑的伎俩，在我这里已经行不通了。

无形的耳光，扇在脸上才是最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