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暴雨声不绝，一行人艰难地在泥水地中跋涉。

薛苒和墨珏一人一边地搀着薛父，裴远将瘦小的小花抱在臂弯里。

看到离山外还有将近一里的距离，众人都有些喜出望外。

一阵轰鸣声却在此刻响起，如咆哮的巨兽一般，从暴雨中奔走袭来。

走在最后的侍卫转头一瞥，随后面露惊恐地朝前嘶声大喊：“快！泥石流来了——”

“快跑！”裴远厉声大喝，抱着小孩的手紧了又紧。

喘息声、呼救声、尖叫声、雨声、泥沙冲击树木巨石的声音交杂于耳。

薛父被两个强壮高大的官兵搀扶过去，此刻跑在了最前头，他担忧地转头看：“苒苒，快！快跟上！”

薛苒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雷，下意识地看向墨珏，后者神情严肃，看向她的眼神却也充满力量。

薛苒原本疲累的双腿在和他这一眼对视后仿佛又有了些逃生的力气。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没和墨珏真正在一起，还没获得真正的幸福。

薛苒咬牙，牵紧墨珏的手，拼了命地向前跑去。

“快点！快点！”裴远催促着，还分了三分神哄怀中的小女孩：“别哭，会没事的！”

他同样使足力气向前追去，看到前方墨珏和薛苒紧握的手时却不觉一晃神。

即便生死时刻，他的苒苒也没再分给他半个眼神。

裴远想到自己曾经为了秦嘉梦抛下薛苒的无数个瞬间，心中不觉酸涩难言。

原来那时的薛苒，感受到的是这样一种绝望悲伤的情绪。

裴远咬牙凛下心神，将小女孩换了个手抱着，一刻不敢停地跑着。

小花趴在他肩头嘤嘤哭着，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泥石流如巨兽一样朝他们张开大口，不由得尖叫起来：“啊——”

众人都被凄厉的童音震得心头一惊，生死之间回头一瞧，那泥龙一样的激流咆哮着朝他们迎头直下！

“轰——”

撼动大地的轰鸣声从身后袭来，泥龙撕咬着阻挡的巨树，将山间碎石都化为己用，在暴雨鼓舞之下要将面前渺小的人类吞噬下肚！

“啊！”小花又是一声尖叫，跑在最后的裴远抱着她一下就被倾泻而下的泥水卷入其中！

薛苒听到叫声不禁下意识回头，裴远生怕她停住脚步，用尽力气大喊：“苒苒！继续跑！别回头！”

“跑！别回头！”

“薛苒！对不起！”

“快！”墨珏紧了紧她的手，薛苒连忙回神跟着向前跑。

莫名的，她从裴远那三声大喊中听出一些别的意味。

或许在生死关头他终于能放下对她的执念，让她往前跑、别回头，除了让她逃生之外还有别的含义。

他希望她也别困在过去的痛苦之中，能过上崭新的、幸福的生活。

薛苒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裴远在泥水中奋力将小花抗在肩头，拼命想抱住附近还未被击倒的大树。

那样坚毅的眼神，让她想起三年前荷花池初遇。

那样拼尽全力想做成什么事的样子，正如他打马经过她窗台下，装作不经意却红着耳朵送上娇艳欲滴的鲜花。

薛苒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深吸一口气不再回头。

泥石流只吞噬了裴远和小花二人，其余众人所幸在最后一刻逃出坡度较高的山外，眼看着那泥龙擦身而过。

“裴将军呢？”

“对啊，裴将军人呢！”

官兵们不安地面面相觑，可如今暴雨未停，四下阴暗无比，他们也看不到人被冲到了哪去。

劫后余生，薛苒累得几乎喘不上气，一股脑栽进墨珏怀里。

后者明显也还没缓过神，只是一边喘着气一边摸了摸薛苒的脑袋：“苒苒，呼……我们也算是，生死与共了一回。”

薛苒轻轻一笑，“是，生死与共。”

再过了一个时辰，暴雨将歇。

鸡鸣声从城镇处遥遥传来，唤醒朝阳，一时间天光大亮。

泥泞的远方，巨大的浮木托着瘦弱的女孩，顺着下流缓缓而来。

“是裴将军护着的那小姑娘！她还活着！”

“小花还活着！小花还活着！”

等在原地的官兵和雨停后赶来的百姓皆欢呼起来。

小花被人抱下浮木，在这一夜惊慌过后，终于放声哭泣起来。

“那、那个大哥哥，为了保护我……”小花止不住眼泪，嚎哭不止。

众人表情都有些慨叹。

薛苒说不清此刻心里是什么感受，只是默默地替小花擦去眼泪。

小花扯扯她的衣角，薛苒蹲下身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她。

她从衣兜中拿出两株盛放的花，这一夜奔波，花竟依旧妍丽。

“我本来给娘亲摘了两朵花，可是哥哥救了我，他想你开心，小花就想把这一朵送给姐姐。”小姑娘把最大、最好看的花递给薛苒，薛苒怔怔地接过。

“哥哥说，他很对不起你，”小花一板一眼地背着，“他说，没有养好花，是他的错，姐姐，你一定要一直幸福。”

薛苒咬唇，滚烫的热泪大颗大颗地落在花瓣上。

阳光照耀着她和花，雨后的清新气息里，山间野花仍在茁壮成长、肆意盛放，旧事和爱恨，随着花香飘荡到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