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城中村的出租屋。

我蜷在硬邦邦的床上。

手里那部二手手机屏幕闪烁。

是屋里唯一的光源。

手机里，正放着一档高端访谈。

画面光鲜亮丽。

和我身处的世界，格格不入。

屏幕上的人是林清浅。

如今炙手可热的青年作家。

我十二年没见过的，高中同班同学。

她穿着一身熨帖的白色连衣裙，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气质清冷如月。

主持人问她：「清浅老师，您这么年轻就取得了如此高的成就，人生中还有什么遗憾吗？」

林清浅的睫毛轻轻颤动。

眼眶红得恰到好处。

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回忆一段极其沉痛的往事。

最终，她提到了江屿。

「我们县城很小。」

她声音轻柔，带着叹息。

「那一年，学校里有两个所有人都看好的孩子，一个是我，另一个，是他，江屿。」

她嘴角含着一抹苦涩的笑。

「我一直以为，我们会是永远的同路人。」

「直到……陈苒的出现。」

听到我的名字，拿着手机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我不想苛责她。」

林清浅垂下眼帘，眼神悲悯得像一位圣母。

「真的。她家太穷了，还有一个生了重病的弟弟，每天都在等着钱救命……她需要钱，她别无选择。」

是的，话术很高明。

用最善良的措辞，给我定了最根本的罪。

穷，就是原罪。

然后，她抛出了那颗准备已久的炸弹。

眼泪终于从她美丽的眼睛里滑落。

「可江屿太善良了。他放弃了稳拿的省状元，放弃了最好的前途，去打那些最苦的工，只为了填补那个无底洞。」

她看向镜头，声音哽咽。

「你知道吗？那就像一棵本该长成参天大树的橡树，却被一株柔弱的菟丝花，死死缠住了所有的阳光和养分，最终……只能被一起拖垮在泥土里。」

「菟丝花」，她说的是我。

弹幕疯了。

【我靠！现实版扶弟魔的姐姐啊！直接吸垮一个天才！】

【这种女人就该下地狱！】

【人肉她！让她社会性死亡！】

我的名字，瞬间被淹没在弹幕的洪流里。

我面无表情地关掉手机。

世界安静下来。

我起身，走进那个油腻的小厨房。

淘米。

洗菜。

动作机械，麻木。

我以为我早已百毒不侵。

可心脏的位置，还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疼得我喘不过气。

门「吱呀」一声开了。

江屿回来了。

带着一身机油味和傍晚的寒气。

他穿着沾满油污的蓝色工装，头发凌乱，眼底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看到了桌上的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林清浅的访谈截图。

他什么也没说。

走过来。

从背后，用那双沾满油污的手，轻轻地抱住了我。

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为我隔绝整个世界的恶意。

我僵住的身体，在他怀里，一点点地软了下来。

他把下巴抵在我的肩上。

声音因为疲惫而沙哑。

「今天厂里发了奖金，多发了三百。」

「我们……晚上加个鸡腿。」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

一滴，一滴，砸在他环抱着我，粗糙的手背上。

很烫。

我没出声，只是在他怀里，无声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