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原本笑眼弯弯的他愣住了。

是我越界了：「抱歉，当我没问。」

赵黯生没有介意，转脸看着太阳，问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懦弱？」

我下意识想说「是」。

在过往的人生里，我濒死过很多次。

我出生在国外战区，爸妈是做小本生意的华人。

八岁那年，我们生活的城市遭到战火的波及，很多人都死了。

我父母也被流弹击中，命丧当场。

而被他们护在怀里的我侥幸活了下来。

后来被老爷子捡到，照着保镖的路子培养。

接各种真枪实弹的单子，和雇佣军也打过交道。

任务凶险，有几次差点死了。

但我总会想起父母临死前说的那句：「活下去。」

所以面对赵黯生这种被爱包围却一心想死的心理，我无法共情。

若他是我的队员，我此刻早已拳脚相加，势要教训一番。

但他是吐金兽，我得供着。

「没有。」

想了想，我补充道：「死很容易，但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的劝解很生硬，他反倒笑了。

「林烬，你这人真有趣。」

我摸不着头脑。

老爷子说我爱钱，队员说我凶悍。

被赵黯生说有趣的我，板着脸：「天亮了，下山吧。」

回家后，赵黯生又休养了半个月，才正式复工。

复工的第一个工作，是拍摄杂志封面。

这次是国风主题，赵黯生戴上了古装头套。

身穿汉服，长发飘飘，宛如世家贵公子。

一举一动，刚柔并济，这一刻男身女相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极致。

我突然间明白了，为什么他的粉丝会说他男女皆斩。

做完妆造，他起身在我面前转了一圈：「林烬，好看吗？」

自从爬山之后，他最近总是喜欢连名带姓地叫我。

化妆间的工作人员全都看向我。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问我，脑海里蹦出在网上看到的词。

于是，我借用他粉丝的话，面无表情道：「美神。」

化妆间静默一刻，然后爆发善意的笑声。

其间的赵黯生笑得尤为灿烂。

而我盯着他泛红的耳根微微愣神。

赵黯生又在那里说：「林烬，你这人真有趣。」

就连一贯雷厉风行的李姐也打趣道：「林小姐，平日里看你冷冰冰，原来私底下也上网冲浪呀。」

我不知该如何接话，赵黯生适时转移话题：「走吧，该拍摄了。」

拍摄过程很顺利，赵黯生脾气好，杂志社的工作人员都很喜欢他。

看着他和众人谈笑风生，恍惚间，我会生出这个人从未寻死过的错觉。

那个在病床上对自己没死成表示失望的赵黯生，仿佛从未存在过。

日子就在赵黯生忙碌的行程中一天天流逝。

他会和我分享工作和生活上的事，大多时候，他说我听。

而我私底下也会在网上刷有关他的报道，看网络对他的评论。

半年过去，除夕，就这样到了。

公司给赵黯生放了七天假，他会和韩翊渊一起回家过春节。

而这次，我不必随着同行，也因此闲了下来。

赵黯生不在，我自是不好继续住在他家。

老爷子还算是个人，给我订好了酒店，免我「流落街头」。

我没有看春晚的习惯，在酒店叫了餐，沉默地刷手机里的娱乐新闻，等餐送上来。

却没想到韩翊渊打来电话。

「林小姐，你的假期要提前结束了。」

除夕夜，赵黯生中途从家里离开，自己一个人回到了市区的大平层。

至于原因，韩翊渊没说，只是在电话挂断前嘱咐我：「林小姐，请照顾好他，不要让他做傻事。」

等我赶回去，屋里没开灯，客厅的电视机却开着，在放春晚。

赵黯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他没有回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摁开了灯，赵黯生背对着我抬手在脸上抹了抹，转身看到我，略诧异：「你怎么会来？」

随后反应过来：「我哥叫你来的？抱歉，又给你带来麻烦了。」

他眼眶红红的，残留的湿意在眼角一闪而过。

看来，他刚才是在哭。

我没点破，拿出手机点开外卖界面：「我饿了，你要一起吃点吗？」

赵黯生刚要摇头拒绝，我接着道：「这还是我回国过的第一个除夕夜。」

他这才点头：「好。」走过来，坐在地毯上。

我手机划拉半天，眼角余光观察他。

赵黯生垂着头，安静得像个瓷人。

「你来选，你更清楚哪些餐厅好吃。」我将手机递给他。

在此期间，沙发上他的手机时不时就会亮起，来电显示「妈」。

他没接，我也只好装作没看到。

「你有忌口吗？」他接过我手机问道。

「除了海鲜和内脏，其他随意。」我在他对面盘腿坐下。

「你对海鲜过敏？」他低头看屏幕。

我盯着他头顶的发旋：「不是，单纯吃不惯。」

「哦。」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春晚的声音。

等物业送上来外卖已是半小时之后。

赵黯生将餐盒摆放在桌上，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酒。

「今晚喝点。」

他想借着酒精释放。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也只能说道：「先吃点东西。」

一开始他还算听话，但到后面就劝不住了。

他几乎是以「灌」的频率在喝酒，眼尾被酒意熏得微红。

电话再次响起，这一次，他接了起来。

「妈，你早就知道他做了什么，还要继续逼我吗？」

赵黯生说完这句话，便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他问我：「林烬，你说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泪从眼角滑落，他又哭又笑，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我无法回答，起身：「你醉了，我扶你回房休息。」

他很听话，在我的搀扶下回房躺下。

在我关上房门前，他低低说了句：「林烬，下次如果我想死，不要再救我了。」

我僵在原地，半晌，轻轻关门出去。

直到第三天晚上，韩翊渊才来找他。

赵黯生穿着家居服，在客厅拼乐高。

暖色调的吊灯，给他整个人笼上一层温度。

见到韩翊渊来，他从手里的乐高零件中抬起头：「哥，你怎么来了？」

韩翊渊一边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沙发上，一边观察他的神情。

「哥就是来看看你。」

看他们有事要聊，我找了个借口欲离开：「我出门买点东西。」

韩翊渊点头，赵黯生却叫住我：「林烬，一会儿再去，好吗？」

暗流涌动，韩翊渊沉默许久，蓦地笑了：「阿生还在生哥哥的气。」

赵黯生对此不置可否，而是紧紧盯着我，眼里的恳求清晰可见。

韩翊渊伸手揉了揉赵黯生头顶：「既然如此，那林小姐便留下吧，需要买什么发给我助理。」

曾经兄弟情深的两人，如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赵黯生自顾自地拼乐高，韩翊渊也不说话，只是在一旁看着，偶尔将零件递给他。

两人之间没有交流，但有什么在发生变化。

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个小时，韩翊渊起身。

赵黯生如释重负：「哥，回去路上开车注意安全。」

韩翊渊久久盯着他，叹息：「阿生，你要记住，我们是家人。」

赵黯生的笑僵在嘴边，黯然不作答。

韩翊渊走后，赵黯生低着头。

将拼好的乐高以近乎粗暴的方式全部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