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陆临霜瞥一眼备注【砚之】，伸出毛毯里的手，帮双手开车的周叙白点了接通。

在收回时，好不容易有些温度的手心又凉了。

熟悉的声音很快传来，“怎么没影了，说好先去京园阁吃饭，再去港头，别告诉我你跟丢了。”

周叙白目视前方，继续打转方向盘，“九月身体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家。”

察觉那边声音的停顿后，陆临霜撑着眼看过去。

周叙白又加了句，“她来生理期了。”

话音刚落，车载音响里传来焦急的柔声，

“九月，你来月事啦？要不要我过去陪你，你每次来月事都疼得死去活来的。”

没听到沈砚之说话，陆临霜恹恹收眸，将脑袋缩回毛毯里。

“不用了，我回家休息一晚就好，你们玩的开心。”

摸着良心说，她真不想去参加他们两人的求婚派对。

放在平常日子，陆临霜或许勉强能硬着头皮去。

左不过就是一番真情告白后彻底确定婚恋关系，在互戴戒指热烈拥吻。

三年来，她还少见这种场面了么。

甚至比这更刺激的，陆临霜都有幸见过。

说实话，她的心早就麻木了。

但赶在生理期第一天，就算陆临霜想去，客观存在的问题也难允许。

不是她矫情，是痛经最汹涌的时候，她甚至有几次疼晕的经历。

周叙白车开的飞快，他走了近路，不出十五分钟直接到陆家庄园。

才这么一会儿，陆临霜就已经满头湿汗，面色煞白，唇瓣发紫，蜷缩在座位里一动不动。

以前，和她交好的女孩儿里，总有一两个是痛经体质。

每次看到她们来大姨妈时疼的要死要活，她只觉得过于夸张。

像格外掺杂了表演成分。

不就是拉肚子是的阵痛吗，能有多疼。

直到从珠穆朗玛峰回来后，停滞了三个月才再来月事的第一晚，初次感受腹痛的陆临霜直接疼晕在沈砚之的电竞工作室。

疼醒后还是自己叫的救护车。

因为原本主动邀约的沈砚之当晚鸽了她，屁颠颠的跑去山村老林里接写生归来的林夕兮.

医生说她这是寒气入体，伤了子宫。

是第一次痛经，也是未来几十年里最轻的一次。

后来，也确实应了医生的话。

每月一次，是历劫，也是敲打。

所以说，没有身受，就不会有感同。

周叙白打开副驾门，把半昏迷的陆临霜打横抱出来，熟门熟路的去到别墅三楼。

把人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启动床榻制热模式。

下人端来药和温水，他坐到床边把陆临霜抱扶到怀里，喂了药和水后，拿出男士手帕仔细擦拭嘴角水渍和额头密汗，在把人平放回去。

这些事五年来周叙白做了不下几十遍，早已驾轻就熟。

凡是沈砚之不在的时候，碰上陆临霜生理期都是他来照顾她。

陆老司令离世后，陆父高升外交部部长，常年奔波国外国内多地，一年回家属院次数屈指可数。

作为独女，陆临霜自上初中后，大多数时间是独自住在外公生前留下的庄园老宅。

偶尔回军区家属院是父亲休假在家的时候。

她吃了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药效还没发作的这段时间她只能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硬挺。

好在床榻制热功能迅速，在药效渐渐发挥后，陆临霜就着身下的滚热熟睡了过去。

这一睡，昔日旧梦再次卷土重来。

她又梦到了三年前订婚宴那晚。

独自站在订婚台上的自己，手里攥着沈砚之只写了六个字的纸条，看着台下一众亲朋好友，那一刻的陆临霜大脑轰鸣狂炸。

她知道沈砚之一直视自己为兄弟，如若没有林夕兮的出现，他还是会顾全大局，能在订婚宴上露个脸。

可他有了林夕兮，就不会有任何的将就和为她思量半分。

他习惯了她从小无条件的偏爱和骄纵。

沈砚之酷爱电竞，陆临霜翘课陪他去网吧。

他喜欢潜水，赶上生理期当天，她仍会陪他下海。

他兴致一来想学开直升机。

即使才拿到飞行证一小时不到，她也是他第一个乘客，抱死相陪。

直到那一次陆临霜陪沈砚之去爬珠穆朗玛峰，倒霉的遇上了雪崩。

她徒手把被埋在五米深雪下的他挖出来，在背回海拔一千米的山下。

至今也没人知道陆临霜是怎么从雪崩里爬出来的。

更不知道，三天没吃没喝的她是如何把陷入昏迷的沈砚之一路不撒手的背到山下。

很彪悍吧，沈砚之也这么觉得。

所以他从没把陆临霜当做异性。

自然也就从不知道这位青梅喜欢他。

默默喜欢了十三年，守护了十三年。

但独属于她陪他的冒险，终止于五年前，沈砚之对林夕兮一见钟情的那一刻。

有了林夕兮，沈砚之再不需要陆临霜陪着一起各种探险了。

因为人一旦有了想守护的人，就会格外的惜命。

当众被未婚夫抛弃，还是青梅竹马，至此以后陆临霜成为京都名媛圈最大的笑话。

尽管陆临霜从不觉得自己属于那个圈层。

她对这位竹马却没有一句怨言，因为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

但她却做了一件更疯狂的事，

和只重逢三个月不到的京都“孽畜”，上演了场疯狂刺激的一夜情。

倒霉催的是，那狗男人事后提着裤子就跑了，至今在国外潇洒风流，三年未曾回国。

陆临霜倒也不在意自己宝贵的初次给了那连名字是哪几个字都快忘记的男人。

她不在意，因为换做是别人她或许也会这么做。

至于为什么

算是一种心死后的自我沉沦吧。

*

陆临霜再睁开眼睛时，周叙白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他位置的是一身休闲宽衣，垂散着顺毛的沈砚之。

昏黄的灯光下，男人一身白衣白裤。

宽肩将短袖白T衬得落阔，平日里抓到两边的黑发这会垂散在额前。

配上那精彩绝伦的脸，乖戾又男大。

这会儿他交叠着两条大长腿，靠坐在她身旁的床头，把玩着不知何时从她头发上摘下来的皮套，手指修长又好看。

左套食指上，右套中指上，来回拉扯一圈，直接套进筋骨分明的手腕上。

见人醒了，他没多大反应，先把没什么茧子的软掌覆上女人的额头。

嗯，温度适宜。

陆临霜特意撇头躲开那大手，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嫌弃。

“又不是发烧有什么好摸得。”

微抿的白唇显得情绪很冷，一角的下撇藏着气。

换做是周叙白，早就察觉了。

可惜现在坐在她身边的是沈砚之。

大抵她就算把嘴扯到后脚跟，他也是什么都感知不到的。

沈砚之被陆临霜嫌弃了三年，知道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主，也不在意。

见人手撑着床，掀开被子就要下地，他起身朝后站上，双手环胸居高临下看过去。

“你要干什么去？”

陆临霜两腿已经垂到床下，她冷脸向上，语气不咸不淡，“喝水。”

说完这话后，她下意识的想给对方展示自己已经干裂的唇瓣，一对上那双“清纯”大眼。

……

心里不禁冷笑一声，将动作扼杀在摇篮里。

她到底在渴求什么？

渴求他能细心地发现她的嘴在说话时已经撕裂了一道口子，在贴心的为自己端来温度适宜的温水么？

别想了，陆临霜。

这个白痴的体贴温柔从来只对林夕兮才有。

想着，她收回探去的目光，直接光脚踩上地板。

长臂扶着一旁的床岸，没等着借力站起来，先把搁置在床头的相框碰倒了。

陆临霜没打算去扶，倒是一边的沈砚之走向她时，顺手将其重新扶起来。

相框里，面容青涩的少女置身于一片桃林之中。

轻柔的白裙随风缥缈，勾勒出姣好的身形，高挑又亭立。

及腰长发被风吹散在耳畔和肩膀的两侧，金色的，沾染着几瓣桃花，比身后的太阳还闪耀夺目。

脸颊稚嫩，却已显美女姿容。

迎着暖阳笑的极灿烂，美好的直让人晃眼。

自顾自的陆临霜刚站起来，没走上两步，被身后突然伸来的长臂拦腰困住。

粗劲的臂弯一收一抬，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身体腾空而起的一瞬间，顿感失重的陆临霜下意识伸手环上沈砚之的脖颈。

再朝人看去的碧眸里浮震着错愕。

沈砚之神色淡然，薄唇勾上肆傲不羁的坏笑，

“把我当死人呢？”

还有点霸道。

陆临霜内心趋于平寂，朝他一挑眉梢。

难道不是？

细数两人交好的十三年里，这是沈砚之第二次抱她。

第一次是她痛经晕死在他工作室，从医院醒来后，他因为心怀愧疚，做了她一天的“牛马”，其中有过一次抱她去洗手间。

沈砚之当然读得懂好友的意思，但他完全不在意。

抱着怀里不算瘦小但足够轻巧的人儿，径直朝楼下大厅走去。

两人一路无言。

陆临霜闭着双眼，暂且先抛开理智，贪恋着这胸膛里的片刻热温。

她小时候就很喜欢沈砚之的怀抱，像爸爸的，很温暖。

打小，她在性格方面迁就他多些。

而生活方面大她一岁的沈砚之照顾她更多。

陆临霜永远记得外公葬礼那天，在所有人都不知她去向时，唯有他一人找到了躲在棺材里的她。

沈砚之看起来人高马大，其实胆子真的小，最怕鬼怪妖魔。

但那晚，他不惜压制内心的恐惧，陪着她坐在放置外公骨灰盒的棺材里，抱着她，给她讲笑话。

尽管那笑话比当晚京都的冬夜还冷。

灵堂里寒意刺骨。

可棺材内，沈砚之的怀抱格外温暖。

自小没有母亲，先是从小将她养大的爷爷去世，再是百般疼惜宠溺她的外公。

陆临霜只觉得，自己这短短的13年，一直都在被迫接受死亡和分离。

独自躲在棺材里的她，当时当刻真的好无助。

她多希望有个人能来抱抱自己，哪怕就坐在身边也好 。

可国差在身的父亲无法赶回，剩余亲戚都在葬礼上来往接待不堪。

没人发现她的失踪，更不会在忙乱和难过之余，分出半分心思到一个孩子身上。

尽管她是棺材里那位生前最宠爱的独孙。

也是这场葬礼上，真正伤透了心得人儿。

好在后来，沈砚之来了。

他用尽全力将金丝楠木推开一寸时，灵堂穹顶的一束金光透过他打进昏暗的棺材里。

她红肿着狐眸抬头看去，少年带着浓浓担忧的俊颜就此清晰明朗。

那晚，十四岁的沈砚之抱着十三岁的陆临霜说

“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我来照顾你。”

他还说：“别怕，明天我还跳窗户去找你，霜妹从来不是一个人。”

陆临霜时常觉得，就是因为过往回忆太美好，美好的回忆又太珍贵，她才一直留恋过去，对这位竹马迟迟不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