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哪里有什么葬礼呢？女儿未满十八，没有结婚，头天一死，第二天就被抬上前夫家对面的山，埋在开满野菊花的那道坡上。

前夫一家人在屋里吃饭，有个半大小子踹门出来，见了我，愣了会儿才喊：“大妈，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女儿死了，我来看看。

屋里的人继续吃饭，像没人发现我来。

我推门进去，前婆婆阴沉沉道：“你现在来添什么乱？”

我不是来添乱，我想见女儿最后一面。

“埋都埋了。”婆婆说，公公在她旁边抽土烟，咳出一口痰，落在我脚边。

他用烟熏坏了的破锣嗓子训斥道：“你当妈的人了，又不是没给你打电话，你拖到今天才来，怪谁？”

我女儿，我可爱的女儿，十六岁的女儿，我想见她最后一面。

公公婆婆不说话，屋里就安静一片，前夫和他媳妇儿只顾低头吃饭，但我突然就不想让他们好过了。

我说：“爸，那不只是我女儿，也是你女儿，你怎么这么忍心？”

我的大儿子从外面进来，涨红了脸，大声尖叫：“你丢不丢人！你在胡说什么？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没胡说，这小石镇上，小石村里多少男人骗过我进玉米垛。

我不是一嫁到这里就已经三十四岁。

我年轻过。

十八九岁时，我打眼看上去不像个傻子，穿的干净，不怎么下地。

我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因为太远。

爸妈找过来时，我正坐在院子里唱歌，婆婆给我绑了新辫子，正望着我笑。

他们说，在路上捡到了我，所以收留我。看我好看，想当半个女儿养。

我看起来过得不错，爸妈立马放下心，松了口气，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他们一走，前夫也走，说要出去打工。

公公当晚就进了我的房。

后来我生下女儿，丈夫回家后生下儿子，又生下儿子。

我不再坐在院里唱歌，天亮到地里，天黑才回家。

一天两顿饭，比家里的大黄狗还好养活。

只有丈夫年年出门打工，我怀上就走，我生下才回来。

我喜欢过他。

如果他是个聪明的正常人，我或许不敢喜欢他。可他是个哑巴，他从来不骂我，不会被我气的鼻尖通红，气出眼泪质问我：“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要摊上你？”

他安安静静的，会伸手从我怀里接过孩子。

只是不抱女儿。

他不喜欢女儿。

我没有胡说八道，但还是挨了顿打。

公公打我，婆婆打我，儿子和前夫袖手旁观，新媳妇又吃一碗饭。

我头破血流。

婆婆跟公公又闹起来：“你这个腌臜货，这种万人骑的货，你都要拱一拱。你儿子都不要了，老子又去要？”

“泼妇！她是傻的！傻子说话怎么算数？”

她哭了，很委屈似的：“我说你怎么就对那丫头片子好，你亲生的女儿都没有书读，你送她去读书。”

那两人打到半夜，我缩在地上，觉得好饿。

儿子半夜端来一碗饭，说：“你吃完就走吧，让我们抬头做个人。”

他们觉得我丢人，可我不想丢人，我要看我女儿。

他说你先吃，你吃完我就带你去。

大半夜的，怎么上山？

月光底下，我的两个儿子眼里闪着冷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