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遇林适野，是在八年前。

彼时，恰逢西凉来犯，京都人心惶惶。

林老将军临危受命，连夜率兵奔赴前线。

林夫人巾帼不让须眉，身披锐甲，伴于身侧。

临行的那晚，大军路过苏府，夫妻二人匆匆将年仅十岁的林适野托付于苏府的大夫人--沈凤来。

「此行凶多吉少，阿野这孩子便托付于姐姐了。」

林老将军同林夫人眸中含泪。

大夫人握住林夫人的手：「妹妹放心，我定将阿野视如己出。」

当晚，林适野便在苏府住下了。

林适野同姐姐自小便是玩伴，我只在后院远远地看过他们。

我也问过小娘，苏府这么大，为何我只能待在后院。

小娘并未回我，只是抱紧了我，默默地红了眼眶。

但林适野入住府中的第二日，府中的大夫人便唤我同小娘去前厅。

这是我第一次出后院。

到了前厅，小娘拉着我跪了下来。

出后院，连说话都要跪着说吗？

那为何只有我同小娘是跪着的？

「打今儿起，你们娘俩便到前厅来伺候吧。」

大夫人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小娘苦苦哀求：「大夫人，求您让小满待在后院吧。她还小，什么都不懂。」

大夫人冷笑：「八岁了，又不是三岁小孩。端茶扫地之事早该会了。」

从那以后，我便同府内买来的丫鬟一般，端茶，倒水，扫地，看着大夫人的眼色行事。

稍有不慎，便是打骂。

一日，我端茶去前厅，瞧见一位同我年纪相仿的漂亮姐姐，穿着我从未见过的漂亮裙子，窝在大夫人怀中，同大夫人撒娇。

我才知晓，原来，她便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

原来，大夫人也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就像小娘对我一般。

出神间，大夫人瞬间变脸，对着我骂道：「你在望什么呢？叫你端个茶都磨磨蹭蹭的，你能做好什么事情？」

我回过神，赶忙将茶端去，乖乖地站在一旁，生怕惹怒了大夫人。

没想到，大夫人又发怒了。

「苏小满，是我平日里没舍得下狠手打你是吗？你懂规矩吗？前厅三个人，你端了两盏茶，我坐一旁看着他们喝吗？」

这时，我才瞧见，大夫人身旁还站着一个小孩。

从他的脸上，我看不出喜怒，仿佛所有事情都与他无关。

如此淡漠的神情，不该出现在，属于他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身上。

他彷佛察觉到了我略带无助和惊慌的目光，淡淡地开口道：「沈姨，想必是她知晓我不喝茶，才端了两盏。」

我没有想到他会帮我说话，他的目光亦没有再望向我了。

而此刻的大夫人却在恶狠狠地瞪着我，像是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般厌恶我。

我怕大夫人发怒，再牵连小娘，便立刻跪了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茶盏。

是了，是茶盏。

大夫人将茶盏狠狠地朝我扔来，砸在了我的额头上，茶叶混着滚烫的浓茶就这般浇在了我的脸上。

我顾不得烫，亦顾不上哭，赶忙捡起了茶盏，连连认错。

「大夫人息怒，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一定不会了，大夫人莫要生气了……」

我的话还未说完，另一只茶盏又砸在了我的额头上。

鼻尖泛酸，我好想哭。

滴在地上的分不清是泪水还是茶水。

大夫人怒喝：「还不快去备茶！」

幸好，幸好没有连累小娘。

我捡起地上的茶盏，同上一只茶盏一道抱在怀中。

谁知起身太快，险些栽倒，一旁的男孩扶住了我的胳膊。

姐姐嫌弃的声音传来，刺痛了我：「适野哥哥，她身上脏得很，莫要脏了你的手。」

即便我那时只有八岁，可我亦能听懂姐姐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在多做停留，抱紧怀中的两只茶盏，便跑出了前厅。

这便是我同林适野的初遇。

我狼狈不堪的模样，他尽收眼底。

但他并未露出一丝同情或是怜悯的目光。

或许，与他而言，我本就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丫鬟。

但我对他却是心存感激的，毕竟初次见面，他便帮了我两次。

从那之后，我做任何事都是小心翼翼。

但不论再怎么小心，也免不了时常被骂，被罚。

起初，我有反抗过，或是被罚的时候逃跑，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假山藏起来，待夜深人静之时再偷偷溜出来。

当我庆幸我躲过一劫的时候，我的小娘，却被打得体无完肤。

我跪在小娘床前泣不成声：「小娘，都怪我，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跑了……」

小娘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伸出手将我拥入怀中：「我们家的小满这么乖，怎么会是小满的错呢？小满，想做什么便去做，莫要顾及小娘。」

但我又怎能不顾及小娘呢？

那晚，我便暗自起誓，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带着小娘一起逃出苏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