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的心跳

我还没反应过来，林飞扬就将篮球砸向了我。

“嘭——”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室内运动场上响起，而我被这篮球砸中，脑中一片空白。

先是感到一股剧痛，几秒钟后意识有些昏昏沉沉的。

我踉跄着后退两步，脚没站稳跌倒撞在篮球架下，震得架子发出的声响。

“你行不行啊？”

林飞扬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个运动场上的人听见。

我摸着脑袋抬眼看向他，只见他逆着光俯视着我。

黑暗使他的脸庞变得昏暗，我眨眼稳住视线，他的眼神不屑，看得我心头一颤。

运动场上的人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而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我和林飞扬这边。

这时，林雨曦从厕所出来，连忙向这边跑来。

只是，这一次，她并没有像以前一样先扶起我，而是直接打了我一巴掌。

她的双手抓着林飞扬的胳膊，一脸担忧地说：

“飞扬，你怎么了，是不是他又做了什么让你生气了？”

然后低头看着我震惊的表情，连眼神都厌恶到了极点：

“姜洛珩，我都说过多少遍了，叫你不要招惹飞扬，为什么你就是不听呢？”

她的话说完，我撑着地板的手也不自觉的握起了拳头。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要哭就自己找个角落哭，免得别人误会，说飞扬欺负你。”

林雨曦没再看向我，冷冷的说道。

“你一个一米八几的男生跟女生一样在这哭，也不嫌丢人。”

随着她的话语，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四起，甚至有人轻蔑地笑了起来。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染上一片湿润的痕迹。

就在昨天，她还在我的房间问我数学题。

“竟然有这么多解法，我的洛珩真聪明。”

她那时的笑颜还浮现在我的脑中，那是我见过最好看的脸。

而此刻，她就站在林飞扬的身边，冷眼旁观，仿佛我只是一个不熟悉的同学。

我起身逃离现场，身后传来的尽是嘲笑与议论。

运动场外的阳光十分刺眼，惹得我不停地流泪。

我在学校的走廊里大步奔跑着，周围是郎朗的读书声。

从小学开始，林雨曦和我一起上学后就再也没有人欺负过我。

林飞扬是第一个被她偏袒的那个。

我第一次明白，原来心痛真的可以让人窒息。

更令人心碎的是，这份痛苦竟然来自那个我一直深信不疑的她。

回到家后，我将林雨曦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除拉黑。

当晚她给我发消息时，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了红色的感叹号。

她没有跑到我家来问我为什么，直接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姜洛珩，你为什么把我删掉？”

看到这条消息后，群里炸开了锅。

我和林雨曦一起长大，我喜欢她，班上的同学都是知道的。

我和林雨曦是在同一家医院出生的，只不过，她比我早几个小时。

父母都是一个村子里的邻居，拆迁后又一起搬到了同一栋安置房。

她发育的比我早，小时候仗着比我早出生、比我高，总是让我做她的跟班。

我性格内向，小学四年级那年，总被班上一群男生欺负。

他们偷拿我的课本，往我水杯里扔脏东西，甚至还在我的身后用力推我一把。

我哭着去找老师，可他却说。

“为什么他们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你为什么不合群？自己也有责任。”

那天放学后，我和爸妈说起这件事时，林叔叔正好来我家串门。

看到我满脸泪水后，他转身走回自己家，把林雨曦带了过来。

“雨曦，你以后和弟弟一起去上学。”

林叔叔交代她。

第二天出门前，林雨曦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等我。

到学校后，她拽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走进了我的教室。

她长得比班上大部分的男生更高，找到小群体里为首的男生后，把他拖到了厕所后的巷子里。

我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一个女生把一群男生揍得鬼哭狼嚎。

“我警告你们，下次再欺负姜洛珩，我要你们好看！”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但足以撼动我的心神。

那一刻，微风吹动着她的长发，我看见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和明亮的眼睛，心跳突然加快。

在那个还不懂什么是喜欢的年纪，我只知道，只要看到她，我就非常开心。

从那天以后，不管刮风还是下雨，林雨曦都会在我家门口等我一起去学校。

有时她生病请假不去上课，也会忍着病先送我上学，在快放学的时候又提前来接我。

大课间有将近10分钟的时间，这期间，林雨曦去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虽然她总是假装生气地挥手：“再跟着我，下次就不等你一起去学校了！”

但我依然乐此不疲地跟在她身旁，一口一个“雨曦姐”叫着。

有一回放学后，她没有在我的教室外等我，我在她常去的几间教室找她。

直到学校保卫处的大叔来赶我，都没看见她的身影。

我垂头丧气地走向公交车站台，才看到不远处小卖部里嚼着泡泡糖的林雨曦。

她边吹泡泡边向我走来，“慢死了。”

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递到我面前。

时间流转，我和林雨曦就这样相伴着长大了。

我的身高蹿得很快，只是一个暑假，就已经赶上了她。

后来，我逐渐张开，也比她高上许多。

我慢慢地发现，她看我的眼神和以前有些不同了。

当我教她数学题时，她没有看着题目，而是笑着看着我。

在公交车上没有座位时，低头能看见她一脸娇羞地拽住我校服的衣角。

中考后的暑假，我和林雨曦考上了市重点高中。

她的妈妈笑着说，“洛珩是我看着长大的，做女婿也不错。”

“雨曦，等你们考上大学以后，就把这件事定下来怎么样？”

我知道林妈妈只是在打趣，但林雨曦却羞红了脸，低着头躲进了我的房间。

她的反应大人们都看在眼里，我也是。

我也听见自己心跳如鼓，大声喊着：“我喜欢雨曦！以后我会娶她。”

大人们欢笑不已，我想，房间里的她也听到了。

可这份别样的情绪，在高三那年画上了句号。

高三开学那天，当全班同学都坐在座位上等发放新书时，门口站着一位长相阳光的男生。

班主任带着他走上讲台。

“这是新转来的林飞扬同学，高三是非常最要的一年，希望你们能帮助他融入集体。”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笑着扫视全班，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之前听朋友说过，班里有个”舔狗“？”

“我再说清楚点，就是那个喜欢跟在女生身边的”跟班“。”

“嚯！”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发出了一阵惊呼声。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咽了一口唾沫，不用看也知道，全班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考上重点高中后，和小学初中的同学很少碰面。

但很少并不是没有，当他们看见我还是像以前一样跟着林雨曦时，会偷偷地嘲笑我。

可是，至少没有人会当着我的面说出来。

“对不起，姜同学。”

“我好像还听说过你很好面子，这么说出来，你会不会不高兴啊？”

他冲着我挑了挑眉，眼神里分明是挑衅。

“但是你一个男生整天跟在一个女生后面，不太好吧。”

“她又不是你妈，还是说你是特殊人群。”

“林飞扬，你说够了没有！”

林雨曦拍着桌子站起身，椅子“啪”的一声倒在地上。

林飞扬的目光终于不再看向我，他眼神却突然变得柔软起来。

“林同学，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其实，你早就有些讨厌他这种行为了吧？”

林雨曦紧抿着嘴唇，好像默认了他这句话。

“砰砰砰——”

班主任一连敲了三下黑板，林飞扬终于不再废话。

“还有一个座位，你坐那去。”

他指了指林雨曦旁边的座位，又叮嘱道。

“这一年时间，我希望你们好好学习，都能考上自己喜欢的大学。”

“这种无聊又无意义的事，以后不要再说了。”

“来几个人，去教务处领书。”

班主任说完，还特意看了我一眼。

我心领神会，跟着一起走出了教室。

等我和同学抱着书走回教室时，却发现刚才还势如水火的两人，此时正贴在一起。

林飞扬抬头看了我一眼，眼中满是得意。

放学后，林雨曦收拾好书包，挽着林飞扬的手走出教室。

我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拿出抽屉里的蛋糕，大口大口地送进口中。

这是林雨曦最喜欢的口味，一点也不甜。

今天发生过的事情历历在目，胸口一阵酸涩。

就是这天，林飞扬就像是我和林雨曦之间的“第三者”，我们的感情已回不到从前。

林飞扬很擅长社交，才转班没几天，就和班上的同学打成了一片。

我不知道林飞扬和林雨曦为什么会变得亲密无间。

我只记得，从那个星期开始，她不再需要我帮她带早餐。

“我给你带了包子，今天两种口味都买到了。”

我把包子放到她的课桌上。

林雨曦却依旧低头忙着整理抽屉。

“谢谢，你拿回去吧，我已经吃过了。”

林飞扬将手中的半碗桂圆糯米粥往我眼前递了递，嘴角露出一抹深意的笑容。

“哎，我不知道你也带了早餐，不过雨曦一碗粥都喝不完，这包子你以后就别带了。”

“你说什么？”

我看着他手上那碗粥，想到了什么。

“不让你带早餐不是更好吗？学业为重，这点小事用不着你。”

林飞扬撇嘴躲到林雨曦身后，“你不会生气了吧？”

林雨曦放下手中的书，坐直身子看向我：“飞扬也是好心，你别小心眼。”

听到这句话后，我就像黑人问号的表情包，有些无语。

我仰头看了眼窗外，一股酸涩感再次涌了上来：“行行行，是我小心眼，都是我的错。”

整个教室也被我突如其来的声音弄得突然安静下来。

林飞扬小口喝粥，嘴上的口型好像在说，“她喝过的好甜。”

“姜洛珩！”

林雨曦也被我阴阳怪气的语气激怒了，看着我的眼神中带有一丝不悦。

我也受不了她现在的样子，将放在她的课桌上的包子抽回来。

“吼什么吼！你以为你声音大点我就怕你吗？”

林雨曦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对她说话。

她下意识的去拉我的手，被我推开了。

“别生气了，我吃还不行吗？把包子给我吧，以后还是你帮我带早餐。”

林雨曦将双手摊在我面前，她的语气变得像从前一样柔和。

我向她的身后撇了一眼，林飞扬正用妒忌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

那种眼神我没有在谁的眼里看见过，他是第一个。

从那天起，林飞扬开始刁难我。

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我像是站在狂风骤雨中的孤舟，无处躲藏。

我有些偏科，理科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但语文是被老师点名批评的那种。

当我在课堂上回答她的问题时，林飞扬总会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都不知道，真是白痴。”

他的朋友们便随声附和，窃笑声在教室里回荡。

在小组讨论中，我刚提出自己的看法，林飞扬立刻翻了个白眼：

“我不赞同你的看法。”

随后，他身边的小圈子便开始冷嘲热讽，仿佛我的每一个观点都是笑话。

起初，林雨曦还会替我说几句：“别这样，大家都是同学。”

但林飞扬总有办法让她动摇：“我也是为了他好。”

林雨曦听后便不再言语，似乎默认了他的行为。

每当看到他们一起谈笑风生，我的心便如被针扎般疼痛。

大半个学期过去了，我因为过敏而红肿的眼睛又成了林飞扬的攻击对象。

放学后上，我戴着墨镜向教室外走去，他立刻指着我的眼睛大声说：

“看，他今天一整天都趴在课桌上，不会是把眼睛哭肿了，所以才戴着墨镜。”

林飞扬说着，将我的墨镜一把扯开，“我就说吧。”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我身上，哄笑声再次响起。

我感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不让它落下。

“够了！你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好笑吗？”

林飞扬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开个玩笑而已，别那么敏感。”

但我知道，这些所谓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我扬起拳头，狠狠地砸在林飞扬的脸上。

他显然没有准备，被我一拳打在地上，脸上留下一片红印，显得狼狈不堪。

“你想死吗？”

林飞扬扶着课桌站起身。

我看着手指上残留的粉末，嘲讽道，“怪不得脸皮那么厚，原来抹了那么多粉！”

嘲笑完，便打算去厕所洗掉手上沾染的粉末。

可林雨曦却在这时拉住了我的手，用冰冷的声音命令道：“道歉！”

“我为什么要跟他道歉？”

“你打了他。”

林雨曦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他只是开个玩笑，而你却打了他。”

“道歉，别让我讨厌你。”

我看着眼前这个维护林飞扬的人，心中涌起一阵陌生感。

“我偏不！”我怒吼道。

话音刚落，林雨曦的巴掌就落在了我的脸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身上，气氛紧张得让人窒息。

我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笑了起来。

竹马终究输给了天降。

我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耳边还传来林雨曦关切的声音。

“飞扬，你没事吧，我带你去医务室看看吧。”

……

脸上还有些烫，胸口沉闷的痛。

我冲出校门时，外面正下着大雨。

没有带伞也不在意，我低着头走在街道上，不顾行人异样的眼光。

我浑身湿透的回到家中，林雨曦一家和我家人的合照拍在客厅的茶几上。

那是我们去年夏天一起去游乐园拍的。

走进房间，打开衣柜，林雨曦给我买的一件件衣服摆的整整齐齐。

我拿出一个纸箱，将家里所有关于林雨曦的东西全都丢了进去。

床头柜上，是我和林雨曦唯一的合照。

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摩挲着照片上的她，最终丢进了纸箱。

最后用胶带把纸箱缠了一圈后，我抱着纸箱走到了楼下垃圾桶前。

“咚”的一声，纸箱落在空空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我和林雨曦再也回不到从前。

过了几分钟后，敲门声响起。

我以为是爸妈出门没有带钥匙，打开门后，看到的却是林雨曦。

她冷着脸，“姜洛珩！”

我低头看见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已经打开的纸箱。

那是几分钟前我扔进垃圾桶里的。

她从纸箱中拿出我们的合照，“你为什么要把我们的照片扔掉？”

“还有这些，都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为什么全都扔了？”

我笑了，“我的东西想怎么处理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盯着我，终于看清了我脸上还泛着红。

“我也没用力，你的脸怎么会这样？”

她的声音突然哽咽，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我扭头，躲开她即将触碰到我脸的手。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受到委屈时，我总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我不是故意的。”她有些紧张，“我没注意力道。”

“好了，别再说了？”我打断她，“从现在开始，我们只是同一栋楼的邻居。”

闻言，林雨曦放下纸箱，拉住我的手。

“为什么？姜洛珩，是因为在学校我打了你一巴掌吗？”

“你也太幼稚了吧！”

“我幼稚？”我冷笑一声，“林雨曦，从此以后，我们一刀两断。”

她的眼泪瞬间流了出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我一根根掰开她拽紧我的手指，“你以后不要再来烦我。”

林雨曦的表情从震惊到不解，最后气笑了：

“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希望你别回过头又来求我。”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等林雨曦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再也听不见后。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最后轻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