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爷爷是第一个跑来的，他手里还拿着吃席用的筷子，身上的新衣裳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后背上。他听完我语无伦次的哭诉，原本还带着酒意的脸瞬间变得铁青，继而又化为一片死白。他扬起那只蒲扇般的大手，似乎想给我一巴掌，但手在半空中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

“你……你答应他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掐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你是不是答应……带他‘回家’了？”

当晚，我家的堂屋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爷爷的大哥，也就是我的大爷爷，也被请了过来。他是个脾气火爆的老头，此刻正一言不发，只是用他的老烟锅，一下又一下地在八仙桌的桌腿上用力磕着烟灰，那“梆梆”的声响，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放你娘的屁！”听完爷爷的复述，大爷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桌上的油灯都跟着跳了一下，“咱爹的坟头草都长老高了！入土为安的人，怎么可能再爬出来！我看就是这小兔崽子白天日头底下玩疯了，中了暑气，说的浑话！”

“可是大哥，小川他不会拿这种事说谎……”爷爷试图辩解。

“看见？他看见个毬！”大爷爷突然暴怒，通红的眼睛瞪着我，手里的烟杆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你这个小王八羔子，再敢在这里胡咧咧，信不信我把你拎起来，重新扔回那阴尸河里去喂王八！”

奶奶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她一言不发地把我拽进里屋，舀来一盆滚烫的、几乎要冒烟的热水。那水烫得我直跳脚，可奶奶却像是毫无感觉，抓着一把丝瓜瓤，用尽全身的力气，一遍又一遍地搓洗我那只碰过人皮的手，直到我的手背被搓得通红，破了皮，渗出血丝，她才罢休。

随后，我今天穿过的所有衣服，包括那双布鞋，都被奶奶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灶膛。干燥的衣物一接触到火苗，“轰”的一声，燃起一股半人高的火焰，将整个灶房都映得一片橘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