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睁眼时，一人含着药汁俯下身，见他越凑越近，我一把将他推开。

他却一脸喜色握上我的手：“红玉，你醒了？”

我甩开他，皱眉道：“你是谁？别碰我好疼！”

他愣在那里，蓦然转头吼道：“你们这帮庸医，还不快来看看！”

他粗暴的态度又让我生出几分厌恶，他转头慌乱摸过我：“你哪里疼？”

我更加讨厌他了，转过身不愿和他说一句话。

我听见背着药箱的人不停磕头告罪：“娘娘身体长年亏损，又高烧三日，恐神志有损。”

他瞬间将药碗砸过去，“都给朕拉出去！”

朕？他难道是皇帝么？

可他下一秒拉着我的袖子，放低声音，“红玉，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我摇摇头将脑袋中的想法甩出去，皇帝大抵是不会如此卑微的吧。

他见我摇头，颓然垂下头。

自打我失忆以来，他日日赖在我的房中，我想不起往事，问他他也不答，只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看我翻阅兵书。

说来也奇怪，我不通女工，不喜文墨，竟也不爱抚乐。

唯有阅读兵书阵法时觉得意趣无穷，我真有些好奇失忆前我是什么人，难不成是个卖艺的女武师吗？

偶尔，他会在喝醉酒时，拉着我念叨小时候的事。

他说母亲早逝，父亲不喜欢他，兄弟也隔三差五找理由欺辱他，一日他在课堂上被夫子表扬，结果出了学堂便被兄弟推入水池，他不会游水，挣扎着要沉入水底时，一个女孩丢下长枪就跳进水里救他。此后他时常趴在墙头，看女孩耍枪，她枪花一挽，直直戳进他心里。

他讲完就不停追问我，“你说这个女孩会不会也喜欢我？”

他的故事太长，我听得只打瞌睡，于是迷迷糊糊点头。

他的眼神瞬间亮起来，又张口道：“她自然是喜欢我的，不然也不会见我身体羸弱，一连几天跑来教我打拳。我不通拳脚，她就拍着胸脯说要一辈子保护我。”

我眼睛快要闭上了，随口搭腔：“打拳好，强身健体。”

他叹息了一声，没再说话。

这日，我读书读得脑袋发胀，趴在榻上高喊无趣。

他闻言凑过来，问我要不要去集上。

我连连点头，他许诺等宵禁后带我出去。

我瞬间泄了气，“人都没了，集也散了，那时候去有什么意思？”

他瞬间白了脸，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向我解释。

我看着他困窘的样子，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晚上就晚上吧。”

夜晚的街巷一片静谧，他拉着我走过石桥，河水粼粼，他突然转头问我：“红玉，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我抬头，天上是一轮皎洁的明月。

我恍惚间觉得自己也曾千百次做过这个动作，于是我断然拒绝：“我只是现在想不起来，等我想起自己该去的地方，我早晚会一日会回去的。”

他的叹息淹没在一声巨响中。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士兵高声嘶吼：“不好了，胡人打进京了！”

瞬间尘土飞扬，骏马疾驰而过，哒哒的声音落在我耳中好似催命符，我本能拉着他四处闪躲，一路逃了回去。

我惊讶于自己的娴熟，而他举着一杆长枪递到我面前，满眼祈求：“我花了十五年才走到现在的位置，算我求求你，帮我打退外边的人好不好？”

我伸手去抓，然而“咣当”一声，长枪落在地上。

他惊愕地抬起眼，神色慌张地拾起地上的枪就往我手里塞，口中不停念叨：“怎么可能呢，你快曲指握住，你在耍我是不是！”

他拼命将我的手指弯过去，剧痛让我一脚踹开他，我冷下脸来：“你发什么疯，我曲指会疼，握不住就是握不住，这有什么可骗人的！”

他神色癫狂，“怎么会呢，你为何从没和我说过？”

我不耐烦道：“打从我见你的第一眼我就说了，我很疼别碰我！”

他傻在原地，不一会又吃吃发笑，“你还在骗我，这么久了怎么还会疼？”

我更加不耐烦了：“你日日都在我房里，不知道我从来指节弯曲就钻心的疼么？就算你不知道，难道你从未见我翻书都只是用手掌直直翻过去吗？”

他像被迎头打了一闷棍，瞬间淌出泪来。

而我却只觉厌恶，张口补充道：“你每次都将我手攥得生疼，我讨厌死你了。”

他哗哗流着泪，头咣咣磕在床角，“是我错了，我应该发现的，我早该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