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今天是有什么喜事吗？看你这么开心呢？”婆婆见我一脸笑意，不禁问道。

“母亲有所不知，今日整理世子遗物，竟然找到了世子留给孩子的私房呢！想来是世子一早就给孩子攒着的。”我故作不知地笑得一脸甜蜜，全不管对面三个人听到这个消息后难看的脸色。

“既是瑾儿的东西，自然是留给你腹中的孩儿的，你好生替他收着吧！”婆母笑的有些勉强，但还是赶紧笑着安抚了我。 “如此就多谢母亲了，我会好好替腹中孩儿保存的，这毕竟是他早逝的父亲给他的一份心意。”随着我话落，“裴瑜”和白雨柔的脸色更黑了几分。

回到蘅芜苑，接过侍书递过来的热茶，我漫不经心地说道：“对了，明儿把西跨院收拾出来，就说我体恤媚姨娘小产伤身，让她单独住着将养。”侍书眼睛一亮，笑着出去安排了，当天就听说听雨轩又碎了一批瓷器。

肚子越发大了起来，我如今多是斜倚在软榻上，听小丫鬟给我讲讲府里的趣事。“郡主，”侍画提着裙摆小跑进来，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马厩那边闹起来了！”

我随手将手里摆弄的玉如意丢回檀木匣，指尖在匣盖浮雕的并蒂莲上摩挲：“可是世子爷那匹乌云踏雪？”

“正是呢！”小丫鬟跺着脚比划，“那畜生见了二少爷就发狂，四个马夫都拽不住缰绳。二少爷的袍角被撕下一片，现下正在一旁发火呢……”

我噗嗤笑出声，惊得廊下鹦鹉扑棱翅膀。这乌云踏雪是裴瑾十六岁驯服的烈马，当年他骑在马上接我过府时何等倜傥，如今却被自己的坐骑当众扒了皮。

“走，瞧瞧去。”

转过九曲回廊，远远就听见马嘶如裂帛。乌云踏雪被铁链锁在桩上，鬃毛上沾着草屑，前蹄将青石板刨出数道白痕。

“二少爷当心！”马夫慌忙拉住缰绳，“这畜生今儿不知怎么了，见了您就发狂。”

“裴瑜”站在十步开外，月白锦袍下摆沾着草屑，脸色比马粪还难看。

“二弟这是演哪出？”我扶着腰慢慢走近，“莫不是学你大哥驯马？可别伤着筋骨。”

“裴瑜”脖颈青筋暴起，攥着断成两截的马鞭强笑道：“劳嫂嫂挂心，这畜生野性难驯……”

话未说完，乌云踏雪突然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马蹄堪堪擦过他耳畔。我瞧着那畜生铜铃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旧主，突然想起西域商人说过的典故——汗血宝马能辨忠奸。

“要我说，畜生比人实诚。”我接过侍画递来的苜蓿草，乌云踏雪立刻温顺地低头啃食，“它既认生，二弟往后还是坐轿稳妥。”

眼见临近预产期，我的公主母亲一早派了四个产婆入住侯府，皇后娘娘也从太医院调派了院判随时待命。终于一朝发动，整整疼了十二个时辰，我才生下了白白胖胖的儿子。

宫中的赏赐流水一样的进了侯府。我心中明白，这是皇帝舅舅在给我撑腰。无声地警告着侯府其他人别打什么歪主意。

顺利度过了满月，侍书捧着个紫檀匣子进来：“二少爷派人送来这个，说是给侄儿的满月礼。”

掀开匣盖，羊脂玉长命锁下压着张洒金笺。“长命百岁”，我对着烛火细看那笔走龙蛇的字迹，笑得差点打翻茶盏——裴瑾怕是急昏了头，竟忘了要模仿裴瑜的簪花小楷。

次日正院请安时，我特意将洒金笺递给婆婆：“母亲您瞧，二弟这字愈发有长兄风骨了。” 白雨柔手中茶盏“当啷”磕在案几上，樱桃红的汁液溅湿了杏色裙裾。“裴瑜”脸色煞白如纸，喉结上下滚动着说不出话。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侯夫人指尖抚过笺上墨痕，凤眸扫过“裴瑜”颤抖的指尖，“只是瑜儿从前最不喜临帖，如今倒是转了性子。”

“郡主，夫人说想看看小少爷。”我正在翻看账册，侍书抱着襁褓进来回禀。孩子刚满月，脸蛋粉嫩得像三月桃花，却长得越来越像他父亲了。

我理了理衣襟：“正好我也该去请安了。”走到正院廊下，却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透过雕花窗棂，我看见“裴瑜”跪在婆婆脚边，额头抵着青砖地面。

“母亲，儿子知错了……”他肩膀耸动得厉害，“求您帮儿子挽回明月的心……”

婆婆手里的佛珠“啪”地砸在他背上：“混账东西！现在知道错了？当初装死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我故意加重脚步声，里头的动静立刻停了。进门时，“裴瑜”已经站起来，眼眶还红着。婆婆强笑着接过孩子：“来，让祖母抱抱。”

“乖儿子，叫爹爹。”“裴瑜”却突然凑过来，手指轻触婴儿的脸蛋。我浑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二叔好不知所谓！”我一把夺回孩子，“我夫虽死，却不是谁都能当我孩子的父亲”

“裴瑜”僵在原地，婆婆手里的茶盏哐当摔在地上。

他喉结滚了滚，玉冠下渗出细汗：“嫂嫂误会了，兄长去得突然，我不过是想孩儿不能没有父亲教导……”

“好一个手足情深。”我冷笑，“兄长尸骨未寒，某些人就在灵堂后头要了三次水，这样的品行如何能教导我的儿子？”

“明月！”婆婆厉声喝止，脸色已经发青。“裴瑜”那张俊脸涨得通红，手指在袖中攥得咯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