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月怀胎，二夫人生下了一个丫头。

老夫人虽是不喜，但顾忌着旁人，还是派人送来了一套鸳鸯翡翠镯子。

二夫人管孩子叫圆姐儿，所图的也吉利，希望我们这一家子团团圆圆。

大夫人的临产那晚，整个东院围得水泄不通，看的出，他们是是生怕外人闯进来，再走漏了什么消息。

趁着夜色，我沿着墙缝溜到了二姐姐的住处。

隔着不远距离，我眼睁睁看着几个婆子走了进去，又将孩子抱了出来，紧接着，传来一声尖锐的惨叫。

我转过身，像灵魂被抽去的木偶，一步一步往前走着。

刚才的一幕幕反复在眼前重现。

我知道，我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月色白得渗人。

就在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晚上，我失去了从小伴我长大的姐姐。

回府之后，我一连病了三日。

整日里茶饭不思，就连看人也是呆呆的。

二夫人觉得怪，但见我实在不愿开口，便也不再追问了，只默默免了我的晨昏定醒，稍有空闲，就来抱着团姐儿陪我解闷。

我原是能熬过去的。

可那日，在经过院子时，看见大夫人抱着那个叫谐哥儿的孩子在廊上玩耍时，嘴中含糊不清地喊着「娘亲」的模样，我便再也忍不住了。

我抱着二夫人嚎啕大哭了起来。

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我知道这事不怨我，可我心里总原谅不了自己，若我早知道姐姐生活的窘迫，若早能帮衬一二……我攥着衣袖的指尖泛白，整个人不停地发抖。「我二姐姐，便不会是这个结局。」

看见我这副模样，二夫人也情不自禁红了眼眶，她拿着帕子替我抹泪「好姑娘…好姑娘…」

「你二姐如此，全是大嫂做下的孽，与你无半分关系，你莫要再自责了。」

「我们这种人，最大的错处就是心太善，总喜欢强行把他人的因果背负在自己的身上。」

「实则不然，人各有命，是半分强求不得的。」

在二夫人温声的安慰下，我沉沉睡了过去。

夜间，二少爷推开了我的房门。

他不似夫人那般和声细语，只开门见山，问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同他说？

我愣了下，继而苦涩出声：「即便是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二爷，我们是外院的家生子，自出生起，身上就烙着奴婢的印记，生与死都在手里握着，即便是告到官府那里，也没人会同情半分。」

「这便是我们的命，既有这样的爹娘，生在这样的府里，就要认这样的命。」

我说起这话时，没有半点不甘，唯有习以为常的坦然。

他一时语塞，吞吞吐吐好久，方才开口：「至少能让我将你姐姐带走，保她一时……」

「然后呢？」我平静的看着他「等到老夫人和大夫人排查下来，将我们一网打尽？」

「二爷，我心里本就愧疚，就别让我连累您和夫人了，好吗？」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垂眸看了我许久，后又闭上了眼：「你错了。」

「自你被抬入府那日起，我与夫人便打定主意，将你看作一家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一同进退。」

「所以你万万不该用连累一词。」

我愣住。

望着他的背影，我的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种自嘲之感。

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是我错了，错得荒唐。

从前我总说，嫁与人作妾，夫君如何原是不打紧的。

可如今想来，这偏偏才是最最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