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绣了好几日的罗裙，被当做垫子，铺在板凳上。

桌上的菜肴，比过年的时候还要丰盛。

我刚买来的小雏鸡，成了一碗没什么油水的汤。

买它那日，我还给它娶了个名儿，叫大大。

我站在门口，一时怔愣。

金尊玉贵的女子睨了我一眼，朱唇起：“阿朝，这就是你的正妻？”

顾南朝眼中尴尬一闪而过。

“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灶头看着。”

灶口的火，灼烧着我的眼睛。

我不自觉留下两行眼泪。

可心头，却没有多难受。

许是早就想清楚了。

也许是，忙于生计，没空想为情情爱爱伤怀。

爱情，是留给高台上的天潢贵胄的。

我们这些蝼蚁，只是为他们的故事喝彩的背景板。

那女子，正是长公主殿下赵迎月。

身份有别的青梅竹马。

兜兜转转，命中注定就是他。

当真感人。

若我不是顾南朝的妻子就更好了。

我想起好多年前。

有一晚，顾南朝喝了好多酒。

他明明说，君子不耽于饮酒，可一碗接着一碗下肚。

“陈氏。”

“陈翠翠。”

我以为他在想我，忙不迭扔了手里的活计过去。

可下一刻，却听他道：

“我顾南朝是不是只配娶你这样的女子？”

一向温雅的顾南朝瞪着我。

他双眸中，只有不甘和恨意。

我心里蓦然升起委屈，道：“明明是你自己选的我啊……县令家的千金也想嫁给你，你拒绝了。”

顾南朝突兀地笑了声。

“是啊，你比她们都好。”

这话又将我濒临绝望的心，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彼时的我，太过愚蠢。

也不知，那一日是赵迎月大婚的日子。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比县令家千金好在哪儿。

好在——

我无父无母，无权无势，无人给我撑腰，好任由他嫌弃冷落、折辱丢弃。

我曾以为的夫妻和睦，不过是个笑话。

他心里头有一轮明月。

他没有资格摘月，便看谁都如草芥。

可如今，这轮明月，来了。

我回到堂屋的时候，桌上已经只剩残羹冷炙了。

顾南朝柔声道：“粗茶淡饭，招待不周。”

赵迎月笑道：“无碍，我又不是为了这一口来的。”

他们说得轻松。

而我上一次看到这么多荤菜，已经是两三年前了吧。

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声。

顾南朝脸黑了下来。

不用他吩咐，我已经自觉地去为他们收拾碗筷了。

我看到了，那只小鸡，赵迎月只吃了一口鸡腿肉，剩下的我可以端到厨房慢慢吃。

嘿嘿。

我埋头啃鸡翅的时候，顾南朝突然出现了。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厉，道：“你在做什么？”

我条件反射立马擦了擦嘴。

“夫君，有什么事吗？”

顾南朝怔愣住了。

刚成亲那会儿，我欢喜叫他“夫君”。

我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我是顾南朝的娘子。

可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两个字已经再难说出口。

刚刚一时情急，竟脱口而出。

顾南朝冰冷的眉眼不知为何柔和了些。

“长公主殿下今夜住在这里，她的几个贴身侍女从未做过粗活，需得你去伺候。”

我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顾南朝的神色，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摇摇头道：“我伺候不了。”

这八年来，我任劳任怨，很少拒绝顾南朝的要求。

闻言，他皱起了眉，道：

“不过是一些劈柴烧水倒夜壶的活，都是你做惯了的。”

“你往日伺候我伺候得了，现在伺候她有什么伺候不了的？”

我直视他道：

“因为你是我的夫君，她不是啊。”

“我要是不好好打理家里的事，你会休了我，可我不伺候她，她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左右我又不是她的侍女，她也不能将我发卖了。

天理昭昭，法令在那里，我读过的。

虽然好些字都不太认识。

顾南朝冷笑了声，语气森冷：“女子七出，你已犯了三条，足以休你！”

我问道：“敢问夫君是哪三条？”

“无子。”

顾南朝与我同房的日子少之又少，这如何能怪我！

“淫泆。”

我脸色煞白。

少女春情，我想要讨顾南朝欢喜，曾做过荒唐事，自己做了仿若舞姬的衣服爬了他的床。

可这已经是刚成亲那会儿的事情了，这几年我都不曾再向他要过。

他为何还要记恨到现在？

我心里苦涩，问道：“还有一条呢？”

顾南朝顿了顿，道：“……盗窃。”

盗窃？

盗窃！

我只是捡了旁人不要的吃，不然我如何能活下去？

幼时艰难挣扎求生的经历，我珍重剖开交予顾南朝，今日却成刺向我的利刃。

真是应了一句，活该。

我盯着顾南朝，双眸干涩，心里泛起密密麻麻的恶心。

“所以，今日你非要我伺候她不可了？”

“我若不伺候，你就要休了我？”

顾南朝抿着唇，没有立刻接话。

我也懒得等他回答了，接下去道：

“那你休吧。”

我话音落下，顾南朝蓦然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