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贺景钊说完，然后放下手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沈清澜怔望着他，原本亮晶晶的目光像熄灭的烛火，黯淡荒芜。

贺景钊的声音很好听。

可他的话让她心如刀绞。

这是她听见到他的第一句话……

面对沈清澜僵直的反应，贺景钊眉头一皱：“你怎么了？”

沈清澜回过神，攥着手连连后退：“没、没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落荒而逃。

贺景钊楞在原地，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

回家属院的路上，沈清澜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却感受到从没有过的孤寂。

楼下几个军嫂正在准备过年的熏肉。

见沈清澜回来了，纷纷笑着和她打招呼。

等转过身，纷纷唏嘘。

“嗐，真是个苦命的，家里人没良心，耳朵又听不见，好不容易有铁饭碗还差点拱手让人。”

“贺团长跟秋兰两人打小就好，秋兰受了包办婚姻的苦，嫁给隔壁村那个木匠又遭了不少罪，现在回来，贺团长难免心疼想多关照一下。”

“只是可怜了清澜，幸好她听不见，不然知道了心里多难受啊。”

她们的话戳在了沈清澜的心里。

她想，确实可怜，第一句听到的就是丈夫对别人藏不住的爱。

回到家，沈清澜摘掉了助听器，将外界的声音彻底屏蔽。

她换了床单被套，洗了以后又开始胡思乱想，索性衣柜上箱子里那些落灰的衣服都拿出来洗了。

结果站到椅子上时，老旧的椅子一下垮了。

沈清澜本能要抓住什么，衣柜上的纸盒被打翻。。

顷刻间，无数照片如雪花般纷纷扬扬。

像一卷倒带的录像，无数张照片记录着贺景钊和郝秋兰人生的每一个时刻。

从稚嫩天真的童年，到顽皮好动的中学时期，再到青涩懵懂的少年，每一张都笑得那样纯真。

照片落了满地。

贺景钊和郝秋兰曾经的美好回忆将沈清澜团团包围。

这时被打开，贺景钊诧异地看着满地照片和僵住的沈清澜。

沈清澜回过神，红着眼蹲在地上一边捡一边道歉：“对不起，我不小心弄下来了……”

她按着顺序一张张替贺景钊将照片捡起来，还给他。

那照片厚厚一摞，几乎有两本新华字典那么多。

贺景钊接过照片，记忆仿佛也已经被拉回了从前。

他翻开一张，声音温和：“这是秋兰九岁时非要去河里挖蚌，找珍珠，摔成了个泥猴。”

“这张是她第一次得奖，特地梳了个冲天炮，像不像电视里那个哪吒？”

“这张是她偷用她母亲的口红，弄得满脸都是……”

沈清澜从贺景钊眼里看到了怀念和遗憾。

他笑着，唇齿张合间尽是对另一个女人的眷恋。

可他每说出一个字，就化作烫红的匕首，扎进沈清澜的胸膛，搅着她的肉，撕扯着她的心。

“啪。”

泪落在照片上，拉回了喋喋不休的贺景钊。

他转头才发现沈清澜早已泪流满面。

贺景钊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无意识的说了那么多。

他顿时慌了神。

忙手忙脚乱的给沈清澜擦眼泪：“对不起，我就是看到这些照片，想到了以前。”

沈清澜苦笑：“我很羡慕她。”

拥有和贺景钊美好的过去，还有他无言的偏爱。

贺景钊抿抿唇，嘴角带着丝无奈：“羡慕她做什么，我和她都过去了，你才是我媳妇。”

顿了顿，他又感激地捧着沈清澜的脸：“我很庆幸娶的人是你，恐怕除了你，没有哪个女人大度到能听丈夫说起初恋。”

沈清澜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其实她也不想这么大度。

她也第一次觉得，或许听不见更好。

那样诛心的话，她再也不想听到了。

夜渐深。

睡眠本就浅的沈清澜被外头的风声吵醒。

她朦胧睁开眼，发现贺景钊并不在身边。

厨房传来火钳的碰撞声。

沈清澜怕贺景钊冻着，起身拿起军大衣走过去。

灯没有开，她看见贺景钊坐在火炉边上，手里拿着郝秋兰的照片。

火炉的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泪在他眼眶里闪。

沈清澜站在门口，红了眼眶。

她听不见，但贺景钊对郝秋兰的思念，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