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天。镇上大街小巷已经贴上了红窗花，处处喜气洋洋。感受到新年的气息，季晴鱼满心多了对未来的期待，脸上的愁云也淡了不少。她跟在霍铭宇身后，安静地从城东一路往南走。经过公园的时候，一座斑驳的旋转木马正在缓缓转悠。“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挂红灯……”听到悠扬的音乐，季晴鱼恍惚想起九岁那年。霍铭宇带着她逛集市，她因为逛街太累哭闹不肯走，霍铭宇就温柔的哄着她。“小叔带小星星坐旋转木马好不好？”从前的她破涕为笑。在一圈圈旋转木马中，她一次又一次回头寻找霍铭宇的身影，满世界都只有小叔。可现在，季晴鱼却移开了视线，继续往前走。霍铭宇却留意到了她视线一直盯着游乐场方向，问道：“你想玩旋转木马？”听到他的问询，季晴鱼毫不犹豫地摇头。“我长大了，不玩了。”旋转木马年年岁岁都一样，但人心，早变了。听到季晴鱼的回答，霍铭宇神色有些怅然若失。接下来一路，他一看到糖葫芦摊子、爆米花摊子……都会询问季晴鱼要不要。可一一都被她拒绝了。直至途径百货大楼，在橱柜里看到了一条火红火红的围巾。毛茸茸的一眼就吸引了季晴鱼的视线。红围巾上印着大朵大朵的迎春花，像极了季晴鱼想要的未来。一路繁花似锦，多好的寓意。季晴鱼正要拿钱买下，霍铭宇却在一旁低声提醒。“海城天气暖和，没有需要围巾的天气，你买了也用不上。”季晴鱼顿了一瞬，还是掏钱将红围巾买了下来。“现在用不上，但我以后用得上。”现如今的北京城白雪皑皑，早已银装素裹。1她系着这条如火焰一般的围巾去警官大学报道，最合适不过。霍铭宇见季晴鱼将围巾小心翼翼揣在怀中，神色微凝。正要说话之际，一个身穿军绿色的通讯兵匆匆跑了过来。“霍团长，宋巧芬同志在文工团的表演就要开始了，这是她特意给您留的家属票，让我接您赶紧过去呢！”霍铭宇脸色微变，伸手接过了演出票。季晴鱼看到他的举动，下意识拉住他军装的衣角。“小叔，这条街还没逛完，可以先陪我走完这一程吗？”霍铭宇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她的手：“明天再陪你逛，阿芬的演出我不能错过。”说完，他将一沓钱和购物票塞到季晴鱼的手里。“想买什么就自己买，就当我送给你的新年礼物。”说完，他就跟着士兵匆匆离去。季晴鱼站在原地没动，冬夜的风吹在身上，寒冷刺骨。街边人来人往，最后徒留她一人。“小叔，我们已经没有明天了。”她低声喃喃着，裹紧了红围巾，让冰冷的心渐渐回温。明天，大年初一，是她去北京的日子。霍铭宇是海城军区团长，驻扎之际他就立誓永不离城。今天，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并肩而行。也是最后一次见面。季晴鱼看向集市的尽头，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她深吸一口气，没再继续前行，而是转身回了军属大院。她一个人在厨房剁了肉馅，包起了饺子。不一会，十九个饺子就热气腾腾的出了锅。“嘭嘭”外面热闹的烟花声和炮仗声此起彼伏。季晴鱼关上门，隔绝了所有的声音，埋头默默吃饺子。十九个饺子，是她的十九年岁月。一口健康，两口美满，三口幸福……过去每一年，过年的饺子都是家人和小叔包给她吃的。她在他们的保护伞下长大，可是当他们把伞移开的时候，她就会冷到彻骨，伶仃孤苦又无助。现在，她亲手包了饺子；新年，她要做自己的保护伞，走自己的路。吃完饺子，季晴鱼抬头看了一眼墙上座钟，发现时间临近零点，但霍铭宇还没回家。她默默收拾好碗筷，就回了房间。新年的钟声敲响，烟花爆竹响彻整个海城。季晴鱼坐在镜子前，拽住长长的麻花辫，拿起剪刀。“咔嚓——”一刀剪断过往，干净利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季晴鱼感觉淤堵在心里的那些泥渐渐化成了水，消散而逝。她长舒一口气，将整齐的黑发挽至耳后。新年到了，真好。时间一点点逝去，直到天边亮起鱼肚皮。季晴鱼拿出一张白纸，用钢笔在纸上落字。?小叔，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希望你和宋巧芬携手到头，幸福永久。】?我走了，我要去上自己心仪的大学，走自己想走的人生。】?以后，我的人生都不会再有小叔了。】?霍铭宇，后会无期。】她一笔一划认真写完，风干墨渍后折叠整齐放进信封。随即，摆在了书桌上，用这些年一直珍藏在枕头下的子弹头星星吊坠压住。确定房间里和自己有关的一切都被清除之后，季晴鱼将通知书小心翼翼放进挎包，再提着皮箱毅然决然地推开了门。“霍铭宇，以后再也不见了。”走出军属大院，起床的号角声从喇叭里传出。季晴鱼最后一次回头，立定站稳朝飘扬的红旗敬了一个警礼。在初升的朝阳中，她独自登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不追旧人，不忆往事。一路向北，不再回头。var isvip=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