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刚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便看见一身绿色军装的傅斯云俯在台灯下，钢笔摩擦着日记本，沙沙作响。

听见开门的动静，他先是下意识合上了手中的笔记本，这才转头看来。

“回来了？”他转身拿了杯子给她从保温瓶中倒了杯热水，“这么冷的天赶紧喝杯温水润润喉咙。”

宋芷宁接过水，目光扫过那本泛黄日记，眼睫轻轻颤了颤。

傅斯云作为军人，眼神向来都是坚毅的。

唯独在面对这本日记时，眸光中盈满了遗憾。

医院的同事们没说错，这样恩爱，却要天人永隔。

唯独错的一点，傅斯云爱的不是她……

他爱的人叫云禾，因病死在八年前。

一个月前，傅斯云出紧急任务不小心将这本日记落在了家。

宋芷宁终于忍不住好奇打开，这才发现，他在日记中写——

【1975年8月1日：云禾，你说你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看见我结婚生子。我不会让你带着遗憾走的。】

那天，宋芷宁和傅斯云相亲认识。

听见她是医学生，傅斯云言辞中提及有个生病住院的表妹。

【1975年12月5日：云禾，我们打好结婚报告了，月底就结婚。她很好，就是一点也不像你。放心吧，我会对她好的。】

这天，傅斯云亲自下厨给宋芷宁做了一顿饭。

“宋芷宁同志，以后家务我包，工资也上交，我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当时宋芷宁想起妈妈临终前对自己说的，找男人不能看皮相，要看他的品行。

宋芷宁觉得，她很幸运，她喜欢的男人皮相和品行都好。

【1979年3月12日：云禾，我尝试过爱她。可是我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你，是我对不起她，我什么都可以给她，除了爱。】

那一年，宋芷宁的生日，傅斯云听说她想要一台电视，便用五十斤粮票和三个月士兵津贴换来一张电视机票。

宋芷宁感动得落泪，夜里起来，却看见傅斯云一个人躲在阳台抽烟。

……

【1983年5月6日：云禾，八年了。如果你没生病，我们是不是不会遗憾错过。】

日记在这一天戛然而止。

宋芷宁颤抖着翻阅完日记，终于明白这些年的傅斯云对她的相敬如宾从何而来。

他礼貌到，甚至结婚那天发生关系时都要询问。

“我可以脱下你的裤子吗？”

“我可以进来吗？”

宋芷宁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哭了一夜哭肿了眼。

第二天上班医院的护士长关心她时，她忍不住聊到这件事。

结婚二十年的护士长劝她：“小宋医生，傅营长是个好人，他也没出轨也没对不起你，这日子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辈子就过去了。”

宋芷宁也以为能过下去，可心里那个刺越扎越深，时时刻刻都在生长。

直到她发现自己确诊胃癌那一刻，心脏终于被痛意撕裂，她再也不想忍下去。

从回忆中抽身，宋芷宁将离婚报告和遗体捐赠协议翻到签字那页。

指着签名处那里，说：“医院发了个文件，需要家属签字。”

傅斯云看也没看内容，拿过钢笔就签下了名字。

他向来是这样的，对她的要求有求必应。

不问原因也不问目的。

这样也好，她不必费尽口舌向他解释——她快要死了。

在死之前，她想恢复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