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父亲的死似乎忽然刺激到了谢维扬，他挣扎着逃出灵堂，嘴里大喊着。

“她是妖物！她是妖物！”

满府下人都冷静地看着他，母亲有些疲倦地挥挥手。

“少爷累了，扶他下去休息。”

所有人的反应都一如从前一样盲聋哑瞎，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谢府又重归于寂静。

父亲去世得突然，家里一下失去了顶梁柱，在江南立不下足了。

母亲已经操持好了一切，等父亲丧事办完就带着我们回上京去投奔外祖。

我和柳应如被打发在灵堂烧纸，给父亲多烧些钱。他要是还有闲情逸致，可以在下面再买几个侍妾。

柳应如的心情还不错，她轻轻地哼唱着江南小调，悠悠荡荡地在堂前萦绕。

“舅舅以前很喜欢听我唱歌，可惜以后听不到了。”

我拿起一个乐人的纸扎人扔进火盆里。

“多给他烧几个就好了。”

直到我们搬离了江南，到了上京，谢维扬还是像个受惊的鹌鹑似的。

母亲叹了口气，叫柳应如去安慰安慰她。

柳应如顺从地应下了，没多费工夫就把谢维扬哄了出来。

他又变成了那个我熟悉的色胚，成天围着柳应如转。

我和谢维扬的祖父是当朝刑部尚书，为人公正古板。

谢维扬遭了殃。

一个月内挨了五回打，躺在床上下不了地。

如果不是因为谢维扬是外姓，恐怕是要住在外祖家的祠堂的。

因为谢维扬的荒唐，连带着母亲也被外祖批得狗血淋头。

我们一家四个人，最后竟然是我最讨外祖的喜欢。外祖知道我喜欢兵器，叫几个表哥无事时陪我练练。

没几天，表哥们就也见到了柳应如。

全被勾走了魂。

柳应如就像是一朵盛开的花，馥郁的香气会无法控制地吸引所有靠近的人。

可她是一朵食人花，那些被吸引的男人都将变成养分，被她吞噬。

尽管这些非她所愿。

在外祖家住了一年，我的武艺突飞猛进。

表哥们为了讨好柳应如，把压箱底的秘籍都掏给了我，只求我在柳应如面前为他们多说几句好话。

随着我的武艺增长的，是柳应如的名气。

她露了几次面就成了上京城内公认的第一美人，拜倒在她裙下的贵族宗亲弟子无数，就连皇子也为她让步，愿遣散府内姬妾，娶柳应如为妻。

谢维扬逐渐被一众激烈的竞争者所淹没，变成了一个平庸的男人。

托父亲的福，他脑子里始终清醒地记得不能娶柳应如。

柳应如的时间被其他人瓜分后，他又短暂地清醒了片刻，搭上了惠国公主的船。

惠国公主是陛下的亲姐姐，今年三十八，生得极美。

在柳应如来京城之前，她才是上京第一美人。

据说这位公主府中面首无数，却没有一个正经的丈夫，坊间都在打赌有哪位青年才俊可以哄得驸马的名分。

我不知道该夸谢维扬脑子清醒还是不清醒。

总之外祖生了很大的气。

“惠国公主野心勃勃，最是危险，你怎么敢和她扯上关系！”

外祖说惠国公主很不安分，皇帝沉迷祥瑞异兆，不理朝政。

惠国公主不但不劝阻，还大肆搜寻所谓的珍奇异兽，献媚于陛下，又借着陛下的信任在朝中弄权。

祖父这样的大臣对她早有不满。

谁知一回头发现自家外甥成了惠国公主的裙下之臣！

外祖气得叫了八个大夫才缓住，当夜就把谢维扬赶出了尚书府，断绝关系。

我和柳应如送谢维扬出去，惠国公主的马车早在外面等着了。

马车的帘幕掀开，露出一张富贵美人面。

从旁边走出来四个貌美宫装侍女，自然从容地扶着我和柳应如上了马车。

等等，不是谢维扬上马车吗？

我和柳应如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坐上了惠国公主的马车。

马车的角落里挂着一只金丝鸟笼，鸟笼里有一只乌鸦，表情灵动，像人一样。

它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柳应如，似乎在辨认什么。

“女主！女主！女主！女主……”

乌鸦嘶哑尖锐又难听的声音在马车内响起。

乌鸦的声音像是一把锐利的尖坠一样刺进我的脑子，顿时又无数碎片从我眼前闪过，可我却始终看不清它们是什么。

只隐约觉得好像都和柳应如有关。

“闭嘴！”

惠国公主呵斥道。

乌鸦停止了叫唤，我扶着车壁喘着粗气，才发觉自己在贵人面前失态。

我大着胆子朝上看去，只见惠国公主懒散地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握着一面精致小巧的铜镜。

柳应如的表情也十分难看，这副表情我曾见过一次。

在江南家中，父亲说要娶她做平妻时，她也像现在这样不高兴。

惠国公主轻笑一声，开口打破车厢内的沉寂。

“早就知道过江南有一位美人，叫人见之忘怀。我还以为粱煜写得夸张了，今日一见果然比我更美呢。

“谢维扬这个表哥可做得真不怎么样，这样的美人他也敢污蔑。他在我面前说，你是妖物，能迷惑人的心智，你说我该不该信他呢？”

我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怪不得母亲说上京不同于江南，叫我多留心。

先是外祖，完全不受柳应如的影响，对她毫无好感，能看见发生在柳应如身上那些荒诞的事情。

不过随着表哥们一个个沦陷，外祖对柳应如的态度也逐渐软化下来。

但是谢维扬……

我怎么会忘了，他是特别的。

他是唯一一个和柳应如定下过婚事却还活着的人。

如果母亲知道谢维扬这么特别，我还是母亲最喜欢的孩子吗……

“我听说，你在江南时定下过六个未婚夫婿，可惜他们都没福气娶你，全死了，这是真的吗？”

惠国公主牵着柳应如的手问道。

柳应如轻声应是。

“都是暴毙而亡，全都死于意外？”公主追问道。

“的确如此，是臣女不祥……”

惠国公主忽然大笑起来，慈爱地看着柳应如，越看越满意。

“谁说你不祥，本宫杀了他。”说完立即掀开轿帘对外吩咐把谢维扬杀了。

丈高的鲜血溅洒在长街上。

谢维扬死了。

惠国公主摸着柳应如的手，柔声问她：“你可愿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