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月亮不做梦

“梁许今！”一个娇俏的声音落到程睦耳中，程睦停下步伐，看向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很可爱很精致的女生，女生挽着那个叫作梁许今的男人的胳膊。程睦看着那个女生踮起脚，吻落在梁许今的脸颊上，梁许今弯唇一笑，把脖子上的围巾摘下来围上了女生的脖子。

程睦看着那对情侣向着与她相反的方向走去，渐渐淹没在人海。程睦回过神来，继续今日的繁忙，仿佛淡忘刚刚的那一幕。

夜深，程睦刚回到出租房中，还没来得及换鞋，手机铃声响起，程睦习惯性先接起电话。

“喂，妈妈。”程睦出声，来电是程兰芝。

“今年过年什么时候回来?”程兰芝问她。

程睦顿了顿，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回去，片刻后开口:“年三十吧。”

“哦。”程兰芝淡淡地应声，“天气冷了，别感冒了。”

“好。”程睦应声。

母女俩没什么话好说，简单地扯了几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程睦像往常一样洗漱，准备睡觉。工作群里突然躁动起来。

“下雪了。”

“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

……

程睦放下手机，她本来应该睡觉了，但是鬼使神差的，她走到了窗前，拉开了窗帘，大雪纷飞而下，一如多年前一样。

程睦又想到梁许今了，不是今天街上的那个梁许今，而是十年前的梁许今。

……

因为程兰芝要结婚，程睦只能跟着她从生活了十几年的宁市搬到了临市，她也转学到了临市二中。

程睦跟在她的新班主任夏芳英的后面，来到了高一二班。

教室内吵哄哄的，程睦在走廊上听着就忍不住皱了皱眉，她看不见夏芳英的表情，但程睦猜她的脸色应该没有太好。

可能有人在窗户边提前看到了夏芳英，因此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夏芳英没有让程睦做自我介绍，只是指了个位子让程睦坐过去，嘱托班长带着她去领校服就开始上课。

临市二中的教学进度和程睦之前的高中差不多，程睦很快就跟上了。差不多一个星期，程睦也熟悉了学校的环境，她本来就不爱社交，之前在原来的学校一学期也才和两三个女生比较相熟。

在现在的班级里，女生们早就已经成群结队，程睦插入到哪一个团体里都显得格格不入，程睦索性独来独往。

一个多月过去，程睦都没有把班里同学的名字和脸全部对上号，但有一个男生，程睦倒是记得很清楚，那就是梁许今。原因有三个，第一，程睦偏科，数学很差，而梁许今是数学课代表；第二，程睦是颜控，而梁许今长得很好看，与周围这些歪瓜裂枣可以说是格格不入；第三，几乎每天都有女生到他们二班门口来看梁许今，而程睦刚好坐在窗边，可以听见她们小声议论的声音。

程睦没有加入女生的小团体，自然也不会在饭后去操场走圈或者回寝室聊天什么的。

有一天中午，程睦很早地回到教室，看到门口站了一个女生，程睦绕开她，从后门进了教室，那个女生突然开口:“那个，同学，梁……梁许今坐在哪儿。”

程睦意识到那个女生是在和自己说话，手指了指梁许今的位置，他们班今天刚换了位置，那个女生不知道很正常。

那个女生连忙道谢，可能是害怕被老师发现或者不好意思被更多人看到她来送情书，那个女生把情书压在了梁许今桌上的书下后仓促地离开了。

程睦怎么也想不到怎么会有人写情书会不写名字，而且字还写得和她那么像。

梁许今来例假了，肚子有些不舒服，就趴在桌子上休息。

几个男生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响起。

“许今，我这个月没钱了。”这是梁许今同桌李臻的声音。

梁许今的声音随后响起，“知道了，儿子，你爹我请你。”

“梁少阔气，不像应旭一样小气。”李臻刻薄地开口。

应旭马上要大骂开口。

梁许今已经走进了教室，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子上人，朝门口闹哄哄的两人开口:“小点声，有人已经在午休了。”

梁许今的声音不响，但程睦还没有睡着，自然听见了。

吵架的两个人顿时闭了嘴，程睦虽然趴着，但也知道他们走到了梁许今位置那边。

接着程睦就听到了李臻刻意压低的声音，“可以啊，许今，这个月第几封情书了。”

“我去，这个字好像……”应旭坐在程睦前面，他没少抄程睦的语文作业，现在看着这相似度百分之九十九的字迹，一时语塞，不会吧，他那个看起来“遗世独立”的后桌给梁许今写情书了？

梁许今和李臻顺着应旭的目光看向趴着的程睦。梁许今沉默，李臻一脸吃瓜的样子。

然后接下来的一个月多梁许今就一直躲着程睦，程睦当然没有发现，因为她从来没有刻意关注过梁许今。

有一天课间，梁许今突然走到低头背书的程睦旁边，敲了敲她的桌子，“程睦，夏老师找你。”夏老师既是班主任又是他们班的数学老师。

程睦听了他的话，心中已经明了夏芳英找她什么事，她这次月考数学估计又是……

程睦走去班主任办公室，梁许今一直走在她前面，程睦以为梁许今在给她带路，就对他说:“课代表，我知道夏老师办公室在哪儿？你忙去吧，不用给我带路。”这是程睦第一次和梁许今说话，因为程睦觉得按照夏老师的风格，一会儿铁定要说她的那点分数，在梁许今面前实在很丢脸。

梁许今听了她的话，觉得有些好笑，可是还是给她解释:“我是去拿试卷的，你夏老师没让我给你带路。”

“哦，不好意思。”程睦讪讪地闭嘴。

果不其然，程睦一到办公室，夏芳英马上就对她展开了长篇大论的批判，无非就是她的偏科过于严重，她的数学离班级平均分有多远……

“夏老师，我现在就把试卷发下去吗？”梁许今站在一旁，此刻算是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

夏芳英这才注意到梁许今还在办公室，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梁许今的问题。

“梁许今。”夏芳英突然叫住要走出办公室的梁许今，“这个月换座位，我打算把你换到程睦旁边，你语文不是不好吗，可以向程睦取取经。”

夏芳英根本没给两人反应的时间，又转向程睦开口:“程睦，你以后有不懂的也可以多问梁许今，不用那么文静，不懂就问。”夏芳英像是料定了程睦这个闷声不响的样子肯定是不会主动来找她问题的，但她也没有时间精力天天去问程睦这个听懂没，那个听懂没。

最后两个人走出了办公室，程睦习惯性道歉:“不好意思，是我害得你和李臻分开了。”

梁许今倒也没觉得什么大不了的，无所谓地笑笑:“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还要和你道声歉，你好不容易和周围混熟了，又要因为我语文不好而被换到我旁边教我学语文。”

程睦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想不到该怎么回他。

梁许今抿了抿唇，冷场了，他承认自己不会开玩笑，只能开口解释:“我的意思是，没必要道歉。”

“哦。”程睦认可地点了点头，就往教室走去。

梁许今看着程睦毫无波澜的背影，那封情书应该不是她写的吧？

中午午休前，夏芳英就把新座位表公布了，梁许今把座位搬到了程睦的旁边。

教室恢复安静以后，梁许今就埋下头做题，旁边的人也安静地写着题。再抬头时，教室前面的钟表上时针已经超过了一点，离午休结束不到二十分钟，教室里的同学基本都已经趴下休息，而梁许今旁边的人还在做着题。

“你不睡觉吗？”梁许今压低声音问她，声音里带着几分困倦。

程睦听到他的声音，看向他，“你睡吧，我轻一点翻书。”她以为自己动静太大吵到他了。

“没事，只是怕你下午犯困，得不偿失。”梁许今说完就趴下了，他就是随口一问。

程睦攥紧手中的笔，她不像梁许今一样聪明，她只能利用课余时间刷题，不停地刷题。

程睦旁边的人呼吸已经很轻了，应该是睡着了，程睦内心很复杂，她既羡慕梁许今又嫉妒他。

下午程睦果然打瞌睡了，她强撑着听课，梁许今转过头就能看到撑着下巴听课的人。

一下课，程睦疯狂地喝水，冰冷的水能让她稍微清醒一点。突然一颗薄荷糖被放到她的桌子上。

“醒神的，挺管用的。”梁许今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过了，又补充道:“下节课是夏老师的，你打瞌睡不太好。”

程睦愣了愣，拿起那颗糖，“谢谢。”她轻轻地道谢，声音在梁许今听来终于有了一点温度，程睦把糖纸剥开，把粉色的薄荷糖放入口中，西柚的酸甜和薄荷的清凉瞬间在她口中蔓延开来。

困意褪去了不少，程睦总算强撑着把下午的课上完了。

今天课后作业，语文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梁许今没忘记夏芳英让他取经的事。

“同桌，作文借我鉴赏一下呗。”梁许今终于等到程睦抬头，低声问她。

程睦把作文本递给他。梁许今看着程睦那清雅灵秀的字体，心里暗骂应旭一百遍，应旭眼瞎该去看看了，那封情书的字和程睦的字究竟像在哪里？

……

这个学期还换过几次座位，但夏芳英一直没有变他们两个的位置，于是他们就这样做了大半个学期的同桌。梁许今身上那股清新的皂角香气每天都会萦绕在程睦的鼻子边。

高二他们就要选科分班了，程睦想不好选什么，她的几门选科成绩差不多，都是中规中矩，只有数学一言难尽。

“许今，你说我选什么好啊，我妈让我选文，可我懒得背书啊。”李臻靠着梁许今的桌子，问梁许今。

程睦接水去了，应旭就坐在程睦的座位上，嘲笑他，“那你选物化呗，到时候上个好大专。”

“你他妈有病啊！我很正经的。”李臻破口大骂。

程睦走到位置旁边就听到两个人闹哄哄的，嘴里不时吐出几个难听的词。

梁许今笑着看他们吵，转过头便看见了冷着脸的程睦，与平日里一样分辨不出开心还是不开心。

“起来，应旭。”梁许今拉了一把应旭。应旭也看到了身后的人，起身把位置还给程睦，识趣地拉着李臻去走廊玩。

“你选物化生吗？”程睦问出这句话就后悔了，她这不是废话吗？

梁许今毫不在意，点头，“对，你呢？选什么?”

程睦对上他的目光，少年的目光澄澈。

“我……不清楚。”程兰芝想让她选全文的，说什么女孩子适合学文，但是程睦对政史地的兴趣并没有很浓厚。程睦本来想学美术，那她也就得选全文，上午夏芳英找她聊过天，建议她还是不要学美术，美术以后不便于就业。程睦没什么理想，小时候喜欢画画，因为各种原因没能去学画画，现在她又有了想法，可最后还是要被打消。

“其实你选什么都好，不过你还是要确保你以后能有更多精力花在你的数学上。”梁许今的话很对，程睦自然也清楚。

……

最后程睦还是选了全文，她总是在内心自己做着激烈的斗争，最后却还是折服于外界的一些因素。

高二程睦分到了全文重点班，而梁许今自然是分到了全理重点班。程睦本来以为她与梁许今的交集就此结束了，心中竟然还有点怅然。

刚开学，程睦的班主任还是夏芳英，程睦被任命为语文课代表，去办公室拿语文作业的时候遇到了梁许今。

“嗨嗨，程月亮，好久不见。”梁许今嬉皮笑脸地和程睦打招呼，程睦的微信名是moon，之前梁许今也总是在和她说笑的时候叫她程月亮，越叫越顺口。

程睦虽然只是看了他一眼，确是心里暗暗觉得梁许今好像又高了一点，皮肤好像也黑了一点，肯定是因为暑假经常出去打球晒黑了。

“你就是程睦吧，作业在这儿。”语文吴老师也是梁许今他们班的班主任，看到程睦，就指了指那堆“试卷山”。

程睦走到那堆“试卷山”，开始数试卷，梁许今也跟过去数试卷。

“你干什么？”程睦一开始以为梁许今好心帮她数试卷，结果发现梁许今越数越快，好像在和她比赛似的，忍不住问。

“我语文课代表啊，肯定也是数试卷啊。”梁许今有意逗她。

程睦相信了他的话，最后梁许今把数好的试卷放在了程睦数好的卷子上拍手走人。所以梁许今还是在帮她数试卷。程睦看着那一摞试卷，嘴角微微扬起，本来又到了新班级没有几个相熟的同学的烦闷感烟消云散。

如果程睦的世界一片漆黑，那么梁许今是敲破那严密的黑幕而透进她世界的一束光，或许也像是月球背后的太阳。

高中的生活枯燥又乏味，不再和梁许今做同桌以后，程睦的生活失去了那唯一的色彩，程睦开始有意无意地期待每天去办公室交作业，因为这样她可以经过梁许今他们班或者运气更好可以在办公室遇到同样交作业的梁许今。

“今天傍晚是我们班和一班的篮球赛，大家有时间的都去给参赛的同学加加油。”夏芳英通知完就拿着课本离开了教室，一班是梁许今他们班，程睦若有所思地停下笔。

傍晚，操场的音乐声随风传入了教学楼，一班的教室里空无一人，他们都去看自己班的比赛了。

李臻跑回教室拿球衣，就发现还坐在位置上的程睦，疑惑开口:“哎?语文课代表，你不去看比赛吗？”

程睦愣了愣，她与李臻虽然在一个班，但也没什么交集，开口:“我正准备去。”

李臻点点头，急急忙忙地跑走。程睦跟着走出了教室，到了篮球场上时，比赛已经开始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篮球场上，场上每一个挥洒汗水的少年都浴着霞光，最受瞩目的当然是梁许今。

围观的不只有一班和五班的人，还有不少其他班甚至其他年级的女生，她们当然不是来看篮球赛的，她们看的是某个人。

程睦不想走进人群，便驻足在不远处看着比赛。

毫无疑问，他们五班这文科班定然是打不过一班的。梁许今一下场，就有一群女生不管不顾地挤过去给他递水。梁许今摆手一个一个拒绝，他在场上就看到程睦，他以为程睦不喜欢这种活动，定然是不会来看比赛的，但没想到她竟然来了……梁许今第一次这么希望程睦和场上大部分女生一样，都是为他而来的。

等梁许今好不容易挤出人群的时候，程睦已经回了教室。

晚自习下课，程睦照常去交作业，今天办公室里老师不知道为什么都走得很早。程睦过去的时候，已经黑灯瞎火的了，程睦抱着一堆作业还不好腾出手去开灯。

“啪”地一声，一只手伸过去替她开了灯，办公室顿时明晃晃的一片。

“你也交作业啊！”梁许今笑嘻嘻地把那一沓数学卷子放到夏芳英的桌上。

“嗯。”程睦淡淡地应声。

“你今天去看比赛了？你前同桌帅吧！”梁许今还是喜欢臭屁。

程睦微微扬起嘴角，把语文作业放好。

“笑什么，难道我不帅吗？”梁许今总是能捕捉到她轻微的表情变化。

“帅啊，收到几封情书啊?”之前高一坐在梁许今旁边的时候，没少看见有女生往他桌兜里塞情书什么的。

梁许今听着她的话，有些欣慰，程睦会开玩笑了，摆摆手:“程月亮，你还不知道我吗？我什么时候接过别人的信。”

“哦。”程睦看似淡淡地应声，但异样的感觉在她心尖升起，好像是欣喜，好像是其他……

“听夏老师说，你上回周测数学考得不好啊。”梁许今低头去看程睦。两个人并肩走出办公室，走廊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程睦的睫毛微颤，夏老师又把她的数学分数告诉梁许今了?不知为何，一股羞耻感涌上来。

“一班离五班又不远，你不想问老师就来问我吧。”梁许今目光落到身边少女染上绯红的耳朵上。

“我会打扰你……”程睦挣扎了片刻，开口。

“不会啊，反正我没事就是被应旭他们缠着去打球，你来问题我也好躲了他们的纠缠。”梁许今盯着那颗毛茸茸的头，真的很想去揉一揉，最后还是作罢，万一她不喜欢呢？

于是，程睦开始了去一班向梁许今的“求学”。渐渐地，她的数学分数好看起来，不再那么触目惊心，但渐渐地，也有风声传开。

程睦本来不关注学校女生讨论的那些八卦，无非就是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分手了之类的。直到程睦在厕所隔间里听到了一班两个女生的讨论。

“你说五班那个程睦脸怎么那么大呢？隔三差五跑我们班问梁许今题目，办公室里不是有数学老师吗？”

“有些人就是以为自己问几道题，别人就能喜欢上她呗。”

“就她那样，天天苦着脸的?”

“呵，你别说，他们男生可能就吃这一套，他们管这个叫清冷的高岭之花。”

“有病吧，梁许今怎么能喜欢她，真恶心。”

……

两个女生的声音渐渐小了，想来是走远了，程睦从隔间里走了出来，默默地洗了洗手，走出了厕所，回了教室。

紧接着，一个女生也跟着她走出了厕所，走向了一班的教室。

临近周末，梁许今奇怪地很，程睦这个礼拜怎么都没来问题呢？想着回家问她一下。梁许今刚收拾好书包，准备走。

一个女声叫住他，“梁许今。”

梁许今转过身就看见站在身后的女生，是他们班的学习委员，挺安静的一个女生，安静到梁许今都没什么印象，只知道她叫李芷妍。

“有事吗？”梁许今这个礼拜都没打球，已经有些手痒了，等会儿打算和李臻他们去打球的。

“梁许今，一班的程睦同学是不是很久没有来找你问题了。”李芷妍问他，手局促地垂在一旁。

“你什么意思?”梁许今蹙眉。

李芷妍把那天厕所里听到的都告诉了梁许今，“程睦同学那么好，她们不应该这么说她的。”

梁许今看着面前人一副替程睦不平的样子，面无表情地道谢，“谢谢你告诉我。”说完背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就这个反应?李芷妍看着消失的任由，有些不解。

……

梁今许打了个电话给李臻告诉他，今天打球不去了，随后跑到五班门口，五班的人已经走光了，梁今许又跑到校门口，门口挤满了放学回家的人，梁许今在人群中搜索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未果。

“梁许今。”相隔几米，少女的声音响起，只是一瞬便淹没在喧嚣中。

梁许今转过身，便看见了背着书包的少女，还没来得及走向她，就被团团围住。

“梁许今，可以加个微信吗？”

“我也要，我也要。”

……梁许今被几个热情的女生围住。

“让一下。”梁许今眉眼间染上不耐，他看着程睦，程睦已经转身走了。

“让开!”梁许今低吼一声，饶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他生气了，她们只好退开，心不甘情不愿地看着他跑远。

一个女生忍不住嘀咕：“不是说，梁许今脾气很好的吗？”

……

“程睦。”梁许今追上程睦，走在了她旁边，“我有话跟你说。”

程睦没有说话。

“她们说的话你别在意，她们知道什么啊，张嘴就乱说。”梁今许解释着。

“乱说?”程睦停下来看向梁今许，梁今许也跟着停下。

“确实乱说。”梁今许侧身也看向程睦，在程睦眼中看到了一点失落，梁今许本来想再藏一藏的，可少年的情意澎湃。梁今许一把拉住要走的程睦，认真地开口：“我早就喜欢你了，所以才让你来问题。可以理解吗？”

表白，这是表白吗？程睦低头去看拉住她的手。

“这是我的表白。”梁许今很坦诚。

“我……”程睦反而失了语。

“对不起，是有点草率，但是我的意思就是……”梁许今想要解释清楚，结果程睦抽出自己的手，仓皇地逃离这里。

“月亮。”梁许今还想解释，程睦越走越快，“怎么了？”梁许今还是紧紧地跟着她。

程睦心中复杂的情感油然而生，她习惯性地要推开他，“你别跟着我了，我很烦。”

“好。”梁许今驻足，看着程睦消失在街道的转角。

……

“回来了。”程睦回到家中，就看到了挺着大肚子的程兰芝。

“嗯。”程睦应了一声就回了房间。

翻开书本就能看到梁许今在她书上做的笔记，都说字随主人，梁许今也不例外。又想到梁许今说的话。

“他说他喜欢我。”程睦喃喃自语，可是像她这样的人，哪里值得梁许今喜欢。就像太阳不会出现在黑夜一样，程睦把自己困在黑夜，不敢奢求阳光。

……

“喂，应旭，问你个事儿呗。”梁许今打电话给应旭，应旭恋爱谈的多，一定有经验。

“嗯。”应旭含糊地应声。

“就是怎么表白才不会被拒绝。”梁许今真正问出口还有些别扭。

应旭打游戏的手停住，直到被击杀的提示音响起，他才回过神，“许今，你说什么？”

“就是嗯嗯嗯。”梁许今含糊道，他不信应旭没听清。

“你要和谁表白啊？”应旭不解，梁许今还要学什么表白的方法，就他那张脸不就是最好的方法吗？

“不是我……”梁许今本来还想套用“我有一个朋友”的话术，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必要，就直说：“嗯对，是我要和程睦表白。”

对面陷入沉寂。

“喂?”梁许今看了眼通话界面，上面并没有显示挂断。

“你喜欢程睦?”应旭半晌才开口，“你要表白?”

“嗯对。”梁许今应声。

……

周日晚上照旧返校，程睦再也没有去找过梁许今，交作业也挑一班没有什么人的时候去办公室，她也不知道这算什么，这是在躲梁许今还是在逃避什么。

梁许今也没什么反应，也没有去找程睦。

程睦整天埋在题海里刷题，渐渐麻木自己，她觉得她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在别人看来，她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可只有程睦知道她活得有多压抑，她不敢宣泄自己的情感，她每周回到那个家里，融入不进去，而这个家这个城市的陌生加重了她的孤独感。

她只能做题看书，“哗啦——”笔尖划破了试卷，程睦的指尖泛白，经期来了，痛感从腹部蔓延到心尖，程睦烦躁地把笔丢下，昨天失眠到两点，现在困意和痛感交织，简直要把她吞噬。

教室里的人都已经趴下午休，程睦拿了杯子和两包速溶咖啡蹑手蹑脚地走出教室。

走到饮水机旁，她拆开咖啡的包装倒在杯子里，随后加入热水，咖啡的气味随后扑面而来，程睦反而有点恶心。

“经期就别喝咖啡了。”熟悉的声音进入程睦的耳朵，竟然奇迹般地缓解了她的不适感。修长的手指握上了程睦的水杯，若有若无地碰到了程睦的手，那只手一把抢过程睦的水杯。

“还给我。”程睦开口，但声音不受控制地有气无力。

梁许今不听她的话，把杯子里的咖啡尽数倒在废水桶里，程睦甚至没有力气阻止他，梁许今洗干净杯子，随后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包生姜红糖倒在杯子里，用热水泡开。

“喝这个。”梁许今把杯子递给她，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暖宝宝，“贴在肚子上吧，实在痛的话回寝室休息吧。”

“谢谢。”程睦有些僵硬地开口，距离上次他的“表白”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随后两人又陷入了沉寂。

想到应旭那些花里胡哨的表白方法，梁许今实在说不出口。

随着午休下课铃响，他们各自回到各自的班里。

……

高中生活依旧平静地往前，而程睦的精神状态逐渐变差。

程兰芝的肚子越来越大，下个月月中就是她的产期了，程睦住在学校，周末也不想回去。

周末空荡的学校里，程睦围着操场跑着圈，想要缓解自己内心极度的不适。

突然脚一软摔倒在地，细碎的石子扎破了她的掌心，操场上只有她一个人，没人看得见她的狼狈，细碎的酸涩随着掌心的隐隐作痛涌上她的眼眶。

程睦咽了咽口水，想把眼眶里的泪水也咽下去。突然，阴影挡在她的面前，程睦仰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少年的视线如阳光般炽热而灼目，程睦终于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梁许今蹲下身，紧紧地抱住程睦。程睦想要推开他，挣扎着出声：“我不要你抱我，放开。”

“我想要抱，求你了。”爱让高傲者低头，梁许今语气中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

梁许今抱了程睦很久，久到风吹干了程睦的泪痕，久到梁许今的腿都蹲麻了。

“站起来吧。”程睦也终于意识到他这个姿势很累，哑声开口。

程睦扶着梁许今起来，他的腿已经麻到站不稳了，程睦没忘记刚刚发生了什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你心情很不好，为什么？”梁许今开口，他听夏芳英说程睦已经三个周末没有回家了，他预感她肯定有什么事。

“没事。”程睦不想把家里那点事学习上那点事剖开了袒露在梁许今面前。

“虽然你……不喜欢我，但是——”梁许今有些尴尬地开口，“我们应该还是朋友的吧。和朋友袒露心扉还不行吗？”

“我不想说。”程睦再一次毫不犹豫地把梁许今推开，“我，没有朋友，也不需要。”

程睦说完话，甚至不敢再对上他的目光，只感觉到周围冷了一个度，阳光也不再炽热。

“我回去背书了。”程睦转过身要走。

“程睦，我喜欢你是我的事，你喜欢我是你的事。”梁许今从来坦诚，他在爱里长大，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在他眼里喜欢和不喜欢都可以毫无遮拦地表达出来。

程睦转回身看向他，“梁许今，我们不是一路人，不可能走到最后。”梁许今是一个把很多事情都理想化，美好化的人，他太乐观了，可程睦恰好是与他截然相反的人，程睦喜欢梁许今，可再喜欢梁许今，程睦都没有忘记他们之间的差距，也无法忽视外界的目光，她是胆小又怯弱，所以她只好一味地拒绝他。

“月亮，给我一点靠近你的机会，好吗？我只是不想你太难过了，我只是想在你需要人的时候陪着你。”梁许今能感觉到她的喜欢，也能感觉到她的退缩，他不明白，所以他恳求她给他一点走向她的机会。

程睦敏感地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同情，积攒的脾气倾泻而出，“我不需要你的同情!”说完程睦就后悔了，她的情绪，完全已经不像曾经面对什么事都淡淡地平静地她了，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程睦收拾好情绪，狼狈地转身，想要离开操场，她以为梁许今不会再跟着她，甚至以后不会再来找她了，可是她还是低估了少年的执着。

……

梁许今还是一如既往，甚至更加殷勤地跟在她旁边，她总是一个人吃饭，他就去陪着她，她周末留校，他也一连几个礼拜不回家陪在她身边，她不去找他问题，他就自己去办公室翻她的错题，然后写好解析给她。

程睦逐渐有些动容，她的世界裂开了一丝缝隙，允许梁许今的进入，可她只会和梁许今说：“谢谢。”

梁许今能感受到他在一点点侵入程睦的世界，他理想地认为他们会有以后的。

周末放学，梁许今送程睦回家，并不像学校那些小情侣一样，梁许今走在程睦身旁，中间隔了一个“鸿沟”。

“你回家去吧，不用送我。”程睦觉得两个人这样走着有些招摇，她无法忽视路人的目光。

“好。”梁许今点点头，他们的关系好不容易缓和到这一步，他不会轻易打破这份宁静。

梁许今往反方向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少年的声音让人如沐春风：“下周见，程月亮!”

程睦心情很好，打开家门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失。

“回来了?”程兰芝的声音响起，仿佛带着一丝责问，毕竟程睦已经一个月没回来了。

“嗯。”家里沉重的氛围压下了程睦心尖的那点喜悦。

程兰芝的敏锐度超乎程睦的想象，她甚至没有铺垫，“谈恋爱了？”

程睦愣了愣，回她：“我没有。”

“程睦，你要明白你现在这个年纪应该做什么，你不好好读书以后怎么办？心思该放哪儿，你不要分不清主次。”程兰芝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就快生了。

“我没有。”程睦重复了一遍，没有谈恋爱，不是因为没有喜欢的人，而是觉得自己不配。

“没有最好，去把碗筷摆出来准备吃饭，你叔叔快回来了。”程兰芝把最后一盘菜放到了桌上。

程睦听话地照做。餐桌上很和谐，掩盖过去了程睦的别扭感。

……

返校前，程兰芝把一瓶热牛奶放进了程睦的书包，再一次叮嘱她：“回学校好好听课，不懂的就问老师，别总是闷声不响。”看着程睦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继续说，“别嫌我啰嗦，我都是为你好。”

“嗯。”声音从程睦的鼻腔中发出。程睦坐上叔叔的车去学校，车上维持了半个多小时的沉寂，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

程睦又开始远离梁许今，是那种默不作声的，以至于梁许今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发现，程睦以为这种潜移默化的远离伤害会轻一点。

梁许今还是发现了，他质问她，“程睦，我做错什么了吗?你最近很不对劲。”

程睦只能摊牌，“对不起，梁许今，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我没有强求要和你在一起啊，你现在要上学，我不会逼你啊，你怎么又要推开我。”梁许今实在想不明白。

程睦也想不明白梁许今为什么会这么执着，她一次又一次的失眠，她开始像避瘟疫一样避开梁许今。

那年初雪，程睦的弟弟出生了，是夏芳英告诉她的，教室里的人都陆陆续续回寝室了，程睦开着教室的窗户，冷风把雪花吹进了教室，“啪——”十点钟，教学楼的电到时间就断了。

程睦回过神，周围只剩下漆黑。

“初雪快乐，程睦。”梁许今的声音冷冽，应该是吹了寒风的缘故。

程睦一转头便看见梁许今拿着一个很小的蛋糕，蛋糕上滑稽地插着一根蜡烛。

烛光映在程睦的脸上，她的心情很复杂，梁许今太张扬了，会让她害怕退缩又无限向往。

最后，程睦秉持着最后的理性，拒绝了梁许今的蛋糕，在宿舍关门前回了寝室。

程睦忘不了梁许今最后失落的目光，程睦告诉自己，梁许今从今天以后应该不会再来找她了吧。

如她所愿，梁许今不再频繁找她，但学校里见面时，梁许今依旧如故。

程睦和梁许今尴尬的关系在这一年里落了尾声。

烟花爆竹声中，剩下程睦一人在彷徨。

……

新的一学期开始……

新的一年又结束……

高三的生活更加枯燥无聊，程睦依然在“苟延残喘”。

路过年级荣誉榜的时候，程睦一眼就在那十张照片中找到了那抹灿烂的笑容。再往下看排名，只能在五十名处找到她的名字，墙上几米的距离在程睦心中成了无法跨越和遥不可及。

“梁许今，你这道题怎么算的，我没懂。”

“我跟你讲讲。”梁许今和他们班的一个女生在讨论题目，顺着楼梯，他们逐渐靠近程睦。

程睦仓皇地走开，只是余光的一瞥，程睦就知道那个和梁许今讨论题目的女生正是荣誉墙上梁许今旁边的那一位，夏玟晗。夏玟晗明眸皓齿，笑得明媚。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厘米，或许这才是能配得上梁许今的人吧。

梁许今不经意地抬头，就看到了那个稍纵即逝的身影。梁许今感觉现在他应该去追上她，他在这件事上从不犹豫，梁许今转头对夏玟晗开口：“抱歉，我一会儿再讲给你听，我现在有点事。”

夏玟晗虽然有点懵，但还是点点头。

梁许今几步就追上了程睦，“程睦!”

程睦知道他追过来了，但她没有停下脚步，他们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淡到如今近似陌生人的关系，实在没有必要再有什么瓜葛了。

所以她权当没有听见就没有转身，梁今许也没有追上去。

……

没过多久，就有八卦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梁许今和夏玟晗在一起了，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讨论题目，至于梁许今和程睦那点事早已经成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

程睦不只一次在食堂偶遇梁许今和夏玟晗，她偶尔会荒唐地觉得如果自己可以不顾一切地勇敢一点，那她是不是也可以站在梁许今身边。可是她的妈妈不会允许，她的自卑也不会允许。

……

一天又一天，高三第一学期期末程睦厌学到了极点，她病倒了，在操场晨跑的时候晕倒了。

寒风呼呼地吹着，穿过了单薄的衣服，可程睦晕乎乎的，最后她倒下了。

程睦回了家，本以为是普通感冒，可是程兰芝带她从普通内科辗转到了精神科，最后确诊中度抑郁症和重度焦虑症。

“你好端端地怎么会生这种病，马上就要高考了，怎么办？”程兰芝在车上在喋喋不休地抱怨。

程睦好像听得进去也好像听不见，但她始终沉默。

最后程兰芝无可奈何地对她说：“好好给我活着，不要……”话没说完，但程睦听懂了，她“嗯”了一声，就当答应了。

最后程兰芝没有逼着她继续上学，程睦休学了一年，她没能看见梁许今毕业，也来不及去探究梁许今和夏玟晗的关系……

再一年，程睦复学回到学校，在红色背景的公告栏前停留了一刻，毫无疑问那两个名字紧靠在一起，一个第一，一个第二，只是这一回梁许今成了第二。

程睦在梁许今那一栏往后看，海城大学，程睦很想让自己不要多想，可是海城大学是她的理想院校，她从没有和谁说起过，所以梁许今……

“程睦，走了。”程兰芝站在不远处叫着程睦的名字。

程睦回过神，走向程兰芝，现在她有勇气走向梁许今，可是一切都迟了。

……

高三毕业直到高考出分，程睦没能考上海城大学，但她还是不顾一切地去了海城，毕业后留在了海城。

十年，整整十年，程睦重新遇到了，不，只能说看到了梁许今，他的身上仍然还有少年气，但更多的是成熟稳重，程睦在这十年里把自己变得自信开朗，可是当看到他的身边出现了与他“势均力敌”的女生时，程睦遮掩的自卑还是浮现出来了。

突然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是高中的校友群，说是准备在海城举办一次校友会，地点在海城酒店，时间是下周六晚上。

……

转眼到了下周六晚，程睦走进了海城酒店的大厅。刚走入大厅，便看到了那个修长的身影。

“梁许今!”程睦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出，回荡在安静的大厅里。路人带着异样的目光看向程睦。

梁许今转过身，看着程睦，目光似十年前一样温柔，程睦大步走向梁许今，忽然一个女孩先她一步，越过了程睦，抱住了梁许今。

程睦愣在原地，而梁许今像根本不认识她一样。

一阵眩晕涌上来，“程睦!”在一个声音中，程睦又一次晕倒了。

……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鼻腔，床上的人紧闭着双眼。

“谢谢你啊，小旭，还好你在，不然不知道又要出什么事。”程兰芝的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阿姨，程睦还不知道自己有臆想症吗？”应旭问程兰芝。

程兰芝苦笑着点头，“那年不只查出了抑郁症和焦虑症，还有臆想症，但是怕她一时接受不了她当作希望的事物和人是她臆想出来的，就没有告诉她。后来试着暗示她，但是她都在逃避。”程兰芝开启了上了年纪，忍不住絮絮叨叨，“小旭，你也知道，她性格孤僻，读书的时候受排挤，她……”

“妈……”程睦睁开了眼，打断了程兰芝的话，她都听见了。

……

程睦没有再逃避，她开始接受治疗。应旭一直陪着她，顺着程兰芝的意思，程睦最后接受了应旭。

……

“我知道，梁许今，你一定在吧。”程睦只能默默地在梦里一次次问，在梦里一次次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