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次她来我家讨饭，我爷不在家。我奶看她可怜，就给了她一个白面馍馍。

她捧着馍馍，一张老脸乐开了花，冲我奶说：「老姐姐，你家这馍馍又大又白，味道肯定香着咧。」

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滴溜乱转，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我奶没多说话，就让她拿着馍馍走了。

可没过几天，她又来讨饭吃。

她隔着院门冲我奶说：「老姐姐，你家还有大白馍馍不，再给俺两个吧。」

我奶皱着眉说：「上次不是给你了吗，再去别处讨吧。」

刘婆子没挪窝，却把手伸了进来，咧着一嘴烂牙冲我奶笑：

「老姐姐，你家这馍馍香，吃了你家馍馍，别家就咽不下去咧。」

我奶怕邻居们笑话，叹了口气，又给了她两个馍馍。

可这刘婆子脸皮厚，没过两天，她又来了。

我奶正在厨房炖鸡，就听到刘婆子在院门口吆喝：

「香！真香！老姐姐，俺许久没吃荤腥啦，给俺一碗肉吃吧。」

我奶生气了，走到院门口冲她嚷嚷：「你这刘婆子，咋这么不要脸！我儿媳妇怀娃娃呢，这鸡是给她补身子用的，鸡汤鸡肉都是她的，没你的份！」

刘婆子一下瞪大了眼，嘴里直吆喝：「啥？一锅炖鸡都给她吃？她不怕撑死吗？」

我奶一听这话当时就急了，可还没等说啥，刘婆子就一把推开栅栏，进了院。

她嘴里嘟囔着：「谁家媳妇能吃一锅鸡，这不是造孽嘛！我先替她吃两碗。」

我奶赶忙拦她，嘴里喊着：「你要干啥！谁让你进来的？」

刘婆子没理我奶，径直往厨房去。

这时，我爷从山上收菜回来，看到刘婆子进厨房，脸色当时就变了。

「哪来的臭乞丐，要饭要到我家来了！」

说完，他拿着锄头就把刘婆子赶了出来。

刘婆子一屁股坐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刚抢过来的鸡腿。

我爷让她把鸡腿放下，她死活不愿意，又哭又闹。

我奶脸皮薄，就劝我爷：「这鸡腿给她吧，让邻居看见还以为咱欺负人！」

我爷一瞪眼：「她就是个臭要饭的，凭啥给她？」

说完，我爷就去抢鸡腿。

我婶子听见动静，抚着肚子从屋里走出来。

「爹，娘，咋了这是？闹这么大动静？」

刘婆子看见我婶子脸皮白净，气红了眼。

她冲我婶子嚷嚷：「你家炖这么一大锅鸡肉，分给俺点能咋着？好好的鸡汤全进了你这小贱人的肚子，当心生出个赔钱货来！」

我爷一听这话，火气腾地上来了，抬脚踹在刘婆子背上。

「滚！赶紧给我滚！不然我打死你！」

刘婆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被我爷赶出了院子。

她还在栅栏外面骂：「贱人，赔钱货。」

我婶子吓得涨红了脸，当时就有些站不稳。

我奶赶紧跟我说：「小东，快扶你婶子进屋。」

我点点头，连忙去扶住我婶子，两个人回了屋。

刘婆子在外面骂了好一阵，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我奶怕婶子吓着，赶紧盛了一碗鸡汤，端进婶子屋里。

我二叔在城里打工，最牵挂的就是我婶肚子里的娃娃，这是全家人的命根子。

婶子怀娃娃不舒服，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我奶就把剩下的鸡汤分给了我和我爷，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饭。

我那年才六岁，正是馋肉的年纪，埋着头啃鸡肉，谁也不理。

我爷心疼刘婆子抢了鸡腿，气得坐在院子里抽烟锅。

我奶知道他心脏不好，怕他生气伤身，就劝他：

「不就是根鸡腿，给她就是了，权当为娃娃积德。」

我爷骂：「给她吃还不如喂狗！」

这时，外面天已经黑了，我看到一张皱巴巴的老脸，趴在我家墙头，扯着脸冲我笑。

那张脸像极了刘婆子。

我还没来得及喊，她就躲进黑暗中，不见了踪影。

我爷连着几晚都没睡好，他恨刘婆子，肚里咽不下这口气。

那天放学回来，我看见我爷在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里面咕嘟咕嘟炖着肉，正冒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