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悄悄伸向枕头底下,攥紧了那张火车票,那是我用攒下的钱偷偷买的。
早知道娘会搜身,我又没个可托付的人,回来之前就把面值最大的那几张藏在头发里。
说起来该谢的还是亭小姐,她教我用绿萍煮水洗头,把头发养的又黑又密,这才藏住了。
我的目光依次扫过面前的这四个「家人」。
爹和何耀祖自不用说,桃儿也不会希望我跑,否则我的下场就成了她的下场。几经权衡,最终选了我娘。
「娘,就让我在家再待三天。三天后你带我去县城走一遭。就逛一圈儿,完了我就替他去!你带耀祖买过衣裳,带桃儿买过红绳。你嫌我脏,不带我,都是我自己去的。我也是你的儿啊,娘!」
我原以为自己做戏是哭不出来的,没想到真的泪如雨下。一家子骨肉啊,可人心怎么就是偏的呢?
听我提了要求,娘突然止住眼泪,下意识应了一声,好像做了这件事,就终于找到了能不欠我的理由。这一辈子他们一家人,就能心安理得的活下去。
答应过后才缓过来,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决定权,迟疑地看了我爹一眼。
我爹压着眉眼沉默了半晌。
我突然想起第一回也是唯一一回偷听亭小姐说书,她讲:「小人畏威不畏德」,后来就算是被她打了,我还是想学,还是想知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亭小姐气坏了,拧了我的肉,又抽出竹条打我。她说小人就是我这种贱皮子,好好讲不听,非打一顿才记得教训。
她打的我满身是伤,却也真叫我学到了东西。不过我觉得她说的不全对,这句话不该这么理解。
而我所学到的是,既然感情牌行不通,那就只能威胁,于是拼命叫喊起来:「你们不答应,等我到了日本人那里,拼了命也伤几个日本狗!说是你们叫我干的,到时候追究起来,你们一个个的都别活命。」
爹瞪着眼看我,终于挤出个笑来:「成,这股狠劲儿像你老子,我养了个好闺女。耀祖,到时候你跟着去。要买什么,你就帮忙拎着。别看你姐姐嘴上凶,其实最疼你哩!」
帮忙是假,监视才是真。
到了城里,我娘死死拉着我的胳膊,我猜她甚至有了一丝后悔。后悔她真傻呀,怎么能拿我这个贱丫头赌耀祖的未来呢?
何耀祖这个恶心劲儿才真像了他爹,刚逛了没多久,他就不耐烦的催着我去送死了。
我却站在一个小摊儿前,瞧着一个簪子,看出了神。
娘看出来了,急忙拿过来:「好闺女,买完这个全了心愿,咱就回去吧,啊?」
我接过来,笑着轻轻点头。我挑的这只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贵的,但却是尾部最尖的。
付完了钱,娘再一次死死抓住我的胳膊,像两只蟹钳,夹得人生疼。
我手心里全是汗,看日头,离我买的票发车时间只剩下几刻钟,我们现在逛的这个地方,离火车站也就一个弯的距离。
这个时候,何耀祖的肚子突然闹腾起来。出发之前,我在倒给他的水里下了巴豆。
这是一招险棋,但凡巴豆的分量重了或者轻了,他提早或者延迟发作,我都会功亏一篑。
这是老天都在帮我,这样的机会,不会有第二回了!
我拿着手里的簪子,猛的划开了娘的手臂,血肉翻出来,血腥味儿弥漫。失去桎梏,我翻身就跑。
何耀祖捂着肚子,夹着屁股,努力维持着不让自己「失控」,根本没追不上我。
火车站这地方我来过两次,轻车熟路。我们这里地方小,火车站地形也不是多么复杂,能躲藏的地方就那么几个。
但凡当年卖我时,他们来火车站送送我,亦或者我回来时他们接我一次,说不定现在也熟了路,抓我不是难事。
可是,这么多年来来去去,总是我一个人。也幸好,我从来都是一个人。
直到检了票,上了车,我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还能不能活下来,但起码在这一刻,我是自由的。
我明白我这一走,何桃儿就成了他们吸血的唯一人选,所以我也在她的枕头底下藏了一张目的地和我截然相反的车票,期限就是明天。
我不是在救她,是在救当年的自己。
如果她愿意逃,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她自己。如果她反而把这张票交给爹娘,当做投诚的资本揭露我,那么也刚好能误导他们我的去向。
而当我再次找到亭亭书寓,却发现这里早已破败,就连匾上「亭亭」两个字都结了蜘蛛网。
亭小姐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