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最后一次见面

　　盛昱对于宁岁来说，是什么呢？　　是茫茫大海里，无力对抗风浪的她，怀里唯一的一块浮木。　　浮木没了。　　她就淹死了。　　宁岁一夜没睡实，哭了好几场，连梦里都在哭。　　早上起来，她去接热水洗漱，一打开门，就看见盛昱。　　他穿着短T恤，蹲在房门前，仰头看她时，眼里都是红血丝。　　宁岁手上的塑料盆滑落，掉在地上，倒也没有多响，却让她心脏猛地骤缩。　　盛昱站起身，可能因为蹲得太久，他竟一下没站起来。　　宁岁抬手去扶他，被他一把抱住。　　他抱得很紧，他鲜少有这样不温柔的时候。　　宁岁立马又红了眼眶。　　盛昱说话时，声音嘶哑疲惫：“岁岁，对不起。”　　宁岁摇头。　　他不需要说对不起。　　他没有对不起她。　　没有。　　从来都没有。　　他又紧了紧手臂：“岁岁，我不会和你分开。”　　宁岁立马鼻酸，抱住他。　　她主动抱他，才让他肩膀松懈下来。　　他又变得温柔，轻轻地揉她后脑勺，心疼道：“对不起，让你面对我妈妈，她是不是对你说了很难听的话？”　　“没有，阿姨没有说难听的话。”　　他又收紧手臂：“岁岁，这世上没人能把我们分开，我不会放开你，你也不许放开我，我陪着你，我照顾你，我们一直在一起。”　　宁岁闭上红肿酸涩的眼睛，埋头在他肩膀上。　　盛昱艰难道：“那九百块钱，我确实骗了家里，也骗了你，错都在我，不在你，明白吗？”　　宁岁摇头。　　错的就是她。　　如果不是她，他怎么可能去撒谎。　　盛昱轻轻吐了口气：“我已经跟我妈谈过了，我以后不会做这样的事了，岁岁，这次原谅我，是我的错。”　　宁岁终于忍不住，哭噎着嗓子：“盛昱，都是因为我。”　　“不是！不是因为你！”他语气突然带着强烈的情绪，“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宁岁太需要盛昱这支浮木生存了。　　她爱他。　　根本无法跟他说分手。　　他也爱她。　　根本不会同意分手。　　他们都坚信这份爱能赢所有阻碍，也坚信熬过这两年，等他们进入社会，变成真正的大人，就能解决现在的困境。　　一切，都会过去。　　那天之后，宁岁对盛昱也是有变化的。　　比如，她更关心他的学业情况，坚决不能再让他因为自己的事耽搁学业。　　而她，更努力的去做兼职，存钱。　　很幸运，宁岁提前找到一份待遇很不错的暑假兼职，在城南一所自由搏击俱乐部做临时管理员。　　其实就是打理俱乐部琐碎的事务，包括做卫生。　　五月末的最后一个周六，裴屹忱学校举办夏季运动会，宁岁去给他送专题测试试卷。　　偌大的操场，青春蓬勃的中学生在乐此不疲地挥洒精力。　　裴屹忱还真是‘老大’，身后跟着好几个小男生，有种滑稽的‘老大范儿’。　　他看见宁岁，隔着跑道举起手挥了挥，在烈阳下露出虎牙。　　宁岁挥了下手回应。　　裴屹忱左右看了下，从跑道中央窜过来：“宁老师，我姥姥说了，等会儿你和我一起回去吃晚饭。”　　“？？？”宁岁反应了两秒，拒绝，“不用了，我回家吃。”　　“这不是家教结束了吗？我姥姥要给你发奖金呢。”　　奖金，对宁岁有致命的诱惑。　　她拿出手机：“那我去打个电话。”　　宁岁走到双杠旁，拨打盛昱的电话。　　盛昱今天没事，很早就到宁岁家帮忙照看宁妈妈，在宁岁表示可能要吃了晚饭才回去时，盛昱表示不用担心，有他在。　　宁岁挂了电话，转身看见裴屹忱站在红色的跑道边，和几个男生在玩闹。　　他们学校的校服是白色T恤，配蓝色插肩袖，下身是蓝色运动裤。　　校服丑，应该是全国的通病。　　但宁岁觉得裴屹忱穿着还挺好看。　　也是这时，宁岁发现，裴屹忱的身高很拔尖。　　他好像又长高了。　　可能快一米八？　　现在的小孩儿长得真快。　　突然，裴屹忱伸腿踢了下旁边男生的屁股，两人打闹起来。　　男生跳起来，从背后勒住裴屹忱脖子，裴屹忱一个胳膊把人仰摔在地上，胳膊上去，腿也上去，把人锁住动弹不得。　　他笑说：“服不服？”　　他明显没用劲儿，两人就是在玩儿。　　这些招是宁岁教的。　　她没教他主动攻击的招式，但教了几招防御。　　过了会儿，一声哨声，两人打闹停止，往跑道那边跑。　　运动会最后一个项目是五十米接力赛。　　裴屹忱是初三九班，最后一棒。　　宁岁站在跑道旁，观赛。　　她本来很平静，可旁边的同学都很激动，口号喊得震耳欲聋。　　她看着初三九班一会儿领先，一会儿落后，反反复复居然也提起心来。　　最后一棒发生意外，女生和裴屹忱交接时接力棒不小心掉落，原本领先的优势瞬间没了。　　裴屹忱利落转身捡起接力棒，他跑得挺快，掠过宁岁身边时有一股强烈的风。　　不过依旧没改变结局，初三九班成为最后一名。　　比赛结束，宁岁才注意到刚才和裴屹忱接力的女生还坐在地上。　　好像刚才摔倒后，便一直没站起来。　　此刻周边围了好些学生。　　宁岁走过去，看见女生捂着脚腕坐在地上。　　身上挂着小哨子的老师蹲在地上看了看，说：“来两个同学，扶去医务室看看。”　　说完，走到旁边去忙活。　　可是好一会儿，愣是没人主动上前扶女生。　　一个男生嘲笑道：“她这个吨位，两个怕是不够，可能要四个人才能扶起来吧？”　　瞬间，周围哈哈大笑。　　女生只是微微有点胖而已，此刻捂着脚腕羞红了脸。　　有个女生低声抱怨道：“都怪江韵，跑得慢不说，还掉棒，不然我们班肯定是第一名，都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让她跑。”　　班级输了比赛，这些学生难免有些气性，旁边稀稀朗朗开始应和。　　宁岁走进去，打算去扶女生。　　这时，裴屹忱挤进人群，不客气道：“那你成绩每次垫底，拖我们班级平均分，老师怎么没叫你转班啊？”　　宁岁侧头看过去，裴屹忱仰着下巴走进来，鬓角挂着汗珠，吊儿郎当得像个街溜子。　　那个抱怨的女生立马眼睛红彤彤，憋着眼泪跑开。　　裴屹忱‘切’了一声，走到受伤女生面前：“起来，我扶你。”　　女生好像脚崴了，一点劲儿都没有。　　裴屹忱直接背对着蹲下：“上来，背你去医务室。”　　“我重。”　　裴屹忱不客气道：“两百斤有没有啊？”　　女生这才趴上去。　　周遭有点起哄声。　　正处于青春期的男女，稍微有点亲密接触，都会被无限放大。　　可是，裴屹忱只是看了一眼，周遭立马缄口。　　宁岁跟上去，扶着女生的背。　　女生转过头看着宁岁，打量一番：“姐姐，你是？”　　“什么姐姐？这我家教老师。”裴屹忱抢话介绍，“宁老师。”　　女生乖乖的叫了声：“宁老师好。”　　离开操场，变得安静很多。　　环境安静，裴屹忱喘气的声音便明显起来。　　江韵有些尴尬：“裴屹忱，旁边坐着休息会儿。”　　裴屹忱没逞强，咬着牙快步走到花坛边，把江韵放下，喘着气强调：“最近锻炼少了，不然一口气背你到医务室不成问题。”　　江韵坐在花坛边，揉着脚踝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　　女孩儿脸圆圆的，五官细看很精致。　　宁岁蹲下：“我摸摸你脚踝。”　　“啊？”女生摇头，强烈拒绝，“不不不，不要捏，很痛。”　　宁岁无奈：“我不捏，就轻轻摸一下。”　　女生还未开口，裴屹忱道：“我老师专业的，你让她捏一下…哦不，摸一下。”　　女生将信将疑没反抗，宁岁轻轻摸了摸，对她安慰：“没事儿，应该就是韧带拉伤。”　　“谢谢宁老师。”　　裴屹忱站在一旁，双手叉腰，身子挡着烈阳，垂眸看向江韵：“江韵，你能不能有点骨气？裴晴刚才那么说你，你那是什么反应？”　　“那我确实掉棒了，害大家输了比赛。”　　“掉棒是我和你一起，你不想想，她为什么只说你，不说我？”　　江韵呛声：“谁敢说你？”　　“我说一句你顶一句，只会窝里横，是吧？”　　江韵闭嘴。　　裴屹忱‘切’了一声，不愿跟这个软柿子再多说。　　宁岁视线落在两人身上片刻，不自觉抿着唇笑。　　把江韵送到医务室，裴屹忱又去操场上溜达了一圈，才叫上宁岁去拿车。　　裴屹忱的车，是一辆看上去挺贵的自行车。　　他解开锁，拍了拍后座：“宁老师，上车。”　　宁岁没动，看着车后座，感觉奇奇怪怪的。　　裴屹忱单脚踩在地上，侧头催：“快点啊。”　　宁岁终于发现奇怪的点了。　　她是长辈。　　她抬眸，提议：“要不，我载你？”　　裴屹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硬着语气：“快点儿。”　　宁岁没和他争，抬腿跨坐上去。　　裴屹忱车技熟练，但宁岁不想让他展示。　　她用手上的东西敲裴屹忱背，语气还算温和：“裴屹忱，你慢点儿。”　　“摔不着你！”　　说着，他使坏似的，居然站起来蹬脚踏。　　宁岁蹙眉，一把拽住裴屹忱校服往后一拉，语气没了往日的冷静：“慢点儿！”　　穿梭在大街小巷里，少年朗声笑，宁岁嘴角也有笑意。　　是他无拘无束，恣意妄为的青春。　　是她，无比的羡慕。　　晚饭时，老太太给宁岁递上一个摸上去就很丰厚的红包，因为裴屹忱的数学成绩属于直线上升，老太太高兴坏了。　　宁岁客套：“是他聪明，一点就通。”　　裴屹忱散漫地夹菜，嘴上一点不谦虚：“那是。”　　晚饭后，裴屹忱把宁岁叫到侧院。　　他把篮子递给她，偏头看了眼桃树，找准着力点，一手抓住枝干，一步跨上去，桃树被他弄得沙沙作响。　　他往后一靠，开始摘桃子。　　屁股尖儿红彤彤的桃子都被他拧下来。　　他还打趣：“宁老师，我看你盯上它们好久了。”　　宁岁突然发现裴屹忱并不像表面大大咧咧，甚至有些细心，比如说，她真的盯上桃子好久了。　　她举着篮子，接他摘下来的桃子：“谢谢。”　　“谢什么？我这是…尊师重道。”　　“……”　　“其实，是我谢你。”　　“嗯？”　　裴屹忱伸着腰抓着小桃子一扭，转头，垂眸。　　少年浅笑，很真诚：“谢你让我数学成绩翻了个倍。”　　宁岁抬高篮子，桃子落入其中。　　她看着他，隐隐约约，有些自豪感。　　桃子没摘完，秦阿姨过来：“小忱，你爸来了，老太太叫你过去。”　　裴屹忱顿了一下，倏地从树上跳下来。他的脸色阴沉，把手上的桃子放进篮子里，转身离开。　　他情绪转换太快，宁岁反应过来时，转头只看见他一个背影。　　宁岁找了个口袋，把桃子挨个放进去。　　秦阿姨来帮忙，嘴里叨念着：“小忱又跑了。”　　又跑了？　　宁岁问：“怎么了吗？”　　秦阿姨小声跟宁岁讲八卦。　　她说裴屹忱和他父亲关系一直不好，他母亲前年因病去世，结果人才走了一年不到，他父亲就娶了新人。　　说到这儿，秦阿姨咂咂嘴巴：“真不怪小忱跟他过不去，那女的，是照顾小忱母亲的护士。”　　其中的弯弯绕绕，有了个大概。　　原来是这样。　　宁岁提着桃子，跟秦阿姨道别：“秦阿姨，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哪里的话，有空还来玩儿啊。”　　宁岁知道是客套话，她们根本没什么机会再见了。　　她还是笑着点头：“好。”　　她走到前院，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给鱼缸里的红鲤洒食。男人高高壮壮的，眉眼和裴屹忱有几分相似。　　宁岁猜测，这应该就是裴屹忱的父亲了。　　裴屹忱父亲收紧鱼食口袋打量宁岁，视线定在她手拎着的桃子上：“你是？”　　“你好，我是裴屹忱的家教老师。”　　“宁老师吧，我知道你，就是没想到你这么年轻。”他微微点头，“小忱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不麻烦。”宁岁礼貌性的笑，然后颔首，“裴先生，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点头，主动引着宁岁往前走：“我送你。”　　又客套了几句，宁岁才踏出四合院。　　拐了个弯，宁岁把红包拿出来，打开，大致数了一下，有两千块。　　老太太真是大好人。　　宁岁把红包收好，去坐公交车。　　她刚绕出胡同没走多远，就看见裴屹忱坐在街边花坛里处抽烟。　　宁岁眉毛瞬间拧紧。　　他才十五岁，居然抽烟！　　什么时候开始学抽烟的！！！　　宁岁走过去，一巴掌重重地拍在裴屹忱肩上，厉害的语气：“裴屹忱，把烟扔了！”　　裴屹忱皱眉，斜眼看着宁岁，语气很冲：“关你什么事儿！”　　宁岁后知后觉，意识到裴屹忱现在心情不好。　　她蹲下，语气温柔了些：“裴屹忱，把烟灭了。”　　裴屹忱嗤笑：“怎么？抽烟犯法？”　　宁岁还是第一次看见裴屹忱阴郁的模样，没有亮晶晶的眼睛，也没有小虎牙。　　没有少年的明朗。　　她没跟他计较此刻的尖锐，跟他讲道理：“你才十五岁，还没成年，抽烟对身体不好，身体是自己的。”　　裴屹忱垂眸看着地面，没再把烟蒂放进嘴里。　　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努力跟你补课吗？”　　“嗯？”　　裴屹忱没立即回答。　　沉默的间隙，宁岁想起自制的枇杷膏。　　她一直以为是她对他好，感动了他，其实不是的。　　裴屹忱：“一个月前，我感冒那会儿，我爸答应我，只要我考得好，高中可以继续住我姥姥家，可刚才，他又反悔了。”　　宁岁大概能理解裴屹忱此刻的情绪，毕竟她是真的见证了他努力的过程。　　所以，他现在是觉得自己所有的努力，变成了一个笑话？　　烟蒂燃尽，掉落在水泥地上。　　裴屹忱定定看着地面：“妈的！又说话不算话！！！”　　宁岁确定，自己是第一次听裴屹忱说脏话。　　裴屹忱顿了两秒，抬眸，正好对上宁岁的目光。　　傍晚的路灯已经亮起来，暖橙色。　　宁岁抿了抿唇，抬手在裴屹忱肩膀上方顿了两秒，然后放下去，安抚地拍了拍。　　他看着她。　　她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但她想让他知道，他前段时间的努力不是笑话，没有白费。　　她勾起嘴角：“裴屹忱，中考加油啊！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考个很不错的成绩。”　　半响，裴屹忱眉毛抬了抬，‘嗯’了一声。　　“还有，谢谢你的桃子。”　　少年看了眼口袋，浅浅露出虎牙，又“嗯”了一声。　　宁岁走了挺远，驻步，回头。　　少年穿着校服，坐在街边花坛处，半个身子被阴暗拢住，看不见神情。　　或是街，太长，太空，所以，人显得落寞。　　宁岁轻叹口气，往公交站走。　　她想，这应该是跟裴屹忱的最后一次见面了。var isvip=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