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烧》上 | 3

那是1938年4月10日，星期天，我忘不了的。 那个在公布栏上批评了姐姐的男同学薛勉，昨日下了工之后，并没有乘渡船回去河西的学校去，而是在我家的旅馆租住了一夜。 这天中午，父亲请他与我们同桌吃饭，又问起他那纸人的事情。他并不详说，只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告诉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哟？刚用完午膳，在收碗？” 我们吃过午饭，旅馆便来了人，与父亲打招呼。 那人叫吴权，是我们的本家，在警察局当巡警，穿着一身笔挺的黑制服。父亲对他很客气，放下手中的碗筷，给他倒了茶水。 两人闲聊了几句，父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让我们也过来叫叔叔。 “叔叔好。”我和姐姐都叫了一声。 “闺女们好，今天没去读书？哦，今天是周末呢！”他笑起来的样子，其实都是有些苦的。 “叔叔好。” 薛勉也跟着叫了一声，他反倒有些纳闷了，看向父亲问：“这位是？” “哦，这位公子是我女儿的同学……” 父亲话还没说完，薛勉有些没礼貌地打断了他，同巡警叔叔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国立湖南大学的学生，湘潭人，来长沙求学的。 “我有个老乡，在这儿不蛮远，南郊的老丁头，您应该认识？” 我们都没搞清楚，薛勉忽然说自己的老家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讲的老丁头是谁。而巡警叔叔却马上慌了起来，他想要大口喝茶，又被茶烫了嘴，整个人都显得无所适从，有几分狼狈。 “哦……认识，认识！”巡警叔叔放下茶杯，人就要走了。 他走得快极了，是撒手就走的。父亲还没来得及挽留，人已经到了门外，看不见背影了。 于是我们又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最近常过来的？” 薛勉问父亲，父亲回答：“常来。” 薛勉说，那以后可能就不常来了，也不会再有人在旅馆门口放纸人了。 我和姐姐相互看着，都明白他的意思了，只是父亲还有些不明白的样子。 “昨天我去码头做工，特地问了问别人，哪些地方有扎纸人的，又把那纸人的样子讲给他们听，红衣服，绿袖子，他们就让我去南郊找老丁头。我去南郊找到了老丁头问…

那是 1938 年 4 月 10 日，星期天，我忘不了的。

那个在公布栏上批评了姐姐的男同学薛勉，昨日下了工之后，并没有乘渡船回去河西的学校去，而是在我家的旅馆租住了一夜。

这天中午，父亲请他与我们同桌吃饭，又问起他那纸人的事情。他并不详说，只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告诉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哟？刚用完午膳，在收碗？“

我们吃过午饭，旅馆便来了人，与父亲打招呼。

那人叫吴权，是我们的本家，在警察局当巡警，穿着一身笔挺的黑制服。父亲对他很客气，放下手中的碗筷，给他倒了茶水。

两人闲聊了几句，父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让我们也过来叫叔叔。

”叔叔好。“我和姐姐都叫了一声。

”闺女们好，今天没去读书？哦，今天是周末呢！“他笑起来的样子，其实都是有些苦的。

”叔叔好。“

薛勉也跟着叫了一声，他反倒有些纳闷了，看向父亲问：”这位是？“

”哦，这位公子是我女儿的同学……“

父亲话还没说完，薛勉有些没礼貌地打断了他，同巡警叔叔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国立湖南大学的学生，湘潭人，来长沙求学的。

”我有个老乡，在这儿不蛮远，南郊的老丁头，您应该认识？“

我们都没搞清楚，薛勉忽然说自己的老家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讲的老丁头是谁。而巡警叔叔却马上慌了起来，他想要大口喝茶，又被茶烫了嘴，整个人都显得无所适从，有几分狼狈。

”哦……认识，认识！“巡警叔叔放下茶杯，人就要走了。

他走得快极了，是撒手就走的。父亲还没来得及挽留，人已经到了门外，看不见背影了。

于是我们又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最近常过来的？“

薛勉问父亲，父亲回答：”常来。“

薛勉说，那以后可能就不常来了，也不会再有人在旅馆门口放纸人了。

我和姐姐相互看着，都明白他的意思了，只是父亲还有些不明白的样子。

”昨天我去码头做工，特地问了问别人，哪些地方有扎纸人的，又把那纸人的样子讲给他们听，红衣服，绿袖子，他们就让我去南郊找老丁头。我去南郊找到了老丁头问他，最近是不是有个巡警来找你买纸人的？他告诉我，那不是买的，是要过去的，一些做得不好，卖不出去的瑕疵品。他要，便给他了。那巡警正是吴权。“

”那纸人是他放的？可为何……“父亲很不理解的样子。

薛勉拿起桌上一根黄瓜，在衣服上擦擦，嚼了起来，”我只知道码头那边的旅馆经营，业务混杂，生意纠纷多，那些有钱的老板们为了寻个照应，是要给巡警交不少保护费的。你们家这边嘛，清净许多，好像没有做那些不干净的买卖？至于保护费收不收，我便不知道了。“

薛勉这样说着，姐姐仍有不理解的地方，问他为什么昨天早晨就能想到，纸人是那巡警为了收保护费，假装有人制造麻烦放的。

”你们不是说那纸人除了昨天周六早晨，周二早晨也有，周四早晨也有？“

薛勉说，要放这纸人其实不容易的，又不能装袋子里，只能手拿着。想不被人发现，那肯定得后半夜没什么人了放。

”谁有这闲工夫大半夜在外面闯荡，弄这种恶作剧？还不怕值夜班的巡警？“薛勉啃着手里的黄瓜问。

父亲终于明白了，皱着眉头接过薛勉的话说：”这碧湘街值夜班的当差巡警，每晚都是固定的，轮一班，休一天。不怕那巡警的人，就是那巡警自己啊……“

于是父亲又摇着头叹气，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纸人竟会是那个平日里聊得来的本家叔叔放的。

”真是卑鄙小人！“我很是生气了，吵嚷着要去警察局举报他。

父亲却拉住我，不肯让我去。

”罢了，罢了……“

父亲说那吴权以前不这样的。他开始收保护费的事情，最近也有听人提起，还以为是别人谣传，起初是不信的。

”他的夫人，年初得了很怪的病，去看了好几家中医，没有治好。又带着去看洋医，开销是很大的，却也不像治得好。听说钱已经花完了，人也快要死了。“

父亲说了这回事，我的气愤也忽然多了一层同情，只觉得唏嘘和悲凉。

”只是我还要供你们读书的，也没有多余的钱可以给他了。今天，多亏薛同学的帮助，他该是不会再对我们做那些事了。“

我听父亲又说了一句，心底的悲凉涌出得更多了。

姐姐也开口说：”他其实是很委婉的，不好意思开这个口，才用那样的方式来暗示……“

我们姊妹认同了父亲的决定，罢了，罢了。

父亲夸赞薛勉刚才的处事做得非常聪明。事情没有挑明了讲，但我们都知道，门口不会再有新的纸人了。

那日父亲想留薛勉在旅馆多待半天，让他和我们一起吃了夜饭，再乘渡船回学校去的。薛勉推辞说，自己很喜欢吃父亲做的饭菜，然而学校里边还有社团的事情要做，不得不赶回去了。

于是我和姐姐送他到旅馆外的街口。

那日天气很好，晴空万里，清风徐徐，在街上走路很舒服。

我心中好奇，边走边问薛勉，又是去南郊，又来这边过夜的，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

他说就当作写了那篇拙劣的批评，给惹哭姐姐的赔罪。

姐姐听他讲这话可不高兴了，又说了一遍自己没哭过。

”真没哭？“薛勉松了口气的样子，继而笑着告诉我们，在他看来，能写出那篇《桃花源考》的同学，一定很有气量，不至于因为这样的批评就会哭。

”对了，不管哭没哭，我还是想同你解释清楚。“

薛勉告诉姐姐，自己其实十分欣赏她那篇小说。而自己贴在公告栏上的批评，如果仔细看了，应该也能明白自己的观点——不是觉得那小说不好，而是觉得它”不合时宜“。

”怎么个不合时宜法？“我替姐姐感到不服。

”吴准月同学的这篇文章很灵巧，借助侦探小说的形式，讲述了在晋朝乱世中非常珍稀的‘仁爱’观，我能感受到它的真诚、质朴与善意。“

薛勉说，但是这种先贤似的”仁爱“在某种程度上来讲，太过超脱，是超越当下时代中，大部分人精神境界的。并不是所有的读者，都有足够分辨与理解的能力，来解读它。

”或许你可以，帮助你刊登小说的那位皮宗石校长可以，但这种‘仁爱’在大多数同学看了，只会造成更多混乱和困惑，不是吗？“

”如何的混乱？如何的困惑？“我不理解。

”譬如在当下，我们应该对侵略者仁爱吗？我们应该对敌人仁爱吗？我们之中的大多数人，本来就已经足够悲凉和迷茫了呀！“薛勉越说越激动，”我们现在需要的是饱满的斗志，是不屈的激情！而绝不是犹豫，不是仁慈与妥协！“

薛勉补充说，他当然也愿意在将来某时某刻，我们民族光明的未来中，同吴准月同学一起憧憬《桃花源考》里写到的那种仁爱。但对当前的形势是来说，这样的仁爱是不合时宜的。

”我不同意你说的。“姐姐很认真地告诉薛勉，在她看来，仁爱在哪个时代都是不可或缺的。

他们两人相互注视着彼此的眸子，而我在一旁看着，仿佛时间都变慢了似的，耳朵也发出嗡嗡的声音。

”不过我也愿意，等到了你刚才说的，那个我们民族的光明未来，再来和你讨论这个问题。“

姐姐话刚落音，突然有警报的声音由远及近响了起来。我多想了几秒才意识到，那声音该是防空用的风螺报警器。

风螺报警器的声音越来越响，播送着瘆人的警惕。

不久之后，天空又传来巨大的轰隆声。

”那是什么？飞机？“薛勉也反应过来，抬头看了看，指着天空中的七个排列整齐的小黑点。

那些飞机正在往西边的方向飞去，不一会儿就渡过了湘江。

紧接着，岳麓山的方向传来巨大而恐怖的爆鸣。

姐姐微微张开嘴，说那好像是我们学校的位置。

一声、三声、五六声……接连不断。

我听着那些震得人身体和魂魄都发颤的声音，既焦躁愤恨，又绝望无力。

屈辱和煎熬让时间突然变得过于缓慢，我大声祈求那些轰炸声立即停下来，别再炸了。但它们没完没了，不知还有多久才结束。

东南边又有更多的敌机飞来，持续在飞。

终于，我站不稳了，腿软瘫坐在地上，抓着姐姐的裤管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