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此后数日，宋珍儿整日将自己闷在宫中，不是练舞便是猫在躺椅上养伤，打人的次数明显少了。

因着用了我的药方，她的腰肢越来越细，最后瘦得活像一只竹竿。

她常说慕容琰喜欢腰细的女子，自己还是瘦点儿好看。

我深知这些不过是她对自己身子变化的自我安慰罢了。

这段时日，宫中倒是没出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先皇后曾停灵的长春宫闹过几次鬼。

慕容琰从民间请了个巫师，在长春宫摆了很大的阵仗，听说折腾了很久，现下还没个结果。

宫中人总传是先皇后死得冤枉，此番是来索命的。

那巫师我曾偷偷见过，半张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气质倒是出尘。

只是他在长春宫布的阵法我虽认不得，但也确定绝不是什么驱鬼的阵法。

“估计是个半吊子。”

我坐在檐下边抚弄着装着夫君骨灰的荷包，边轻声自言自语。

我用玉器作引，施法禁锢他的魂魄，让他不入轮回。

又将他的骨灰一分为二，一半儿带在身上，不知道他会不会讨厌我。

可是没办法，我只是太想他了。

我正出神，荷包好像动了动，我一抬眸，看见夫君眉头紧锁，正立在我身前。

我想为他舒眉，可双手却穿过了他的魂体。

眼神相对之时，夫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后知后觉贴着我耳根安慰我。

这也难怪，夫君这魂体记性不好，应是记不得我有阴阳眼这件事了。

“夫君，再等等，我已经为你找好合适的躯壳了。”

星光映在我眼中，夫君白衣飘然，显得格外诱人。

让我忍不住想将他捏在手中，牢牢抓住。

中元节前夕，宋珍儿的脚肿得吓人，可她仍是咬着牙，将我送她的白粉敷上。

兴许是白粉用的多了，此刻她面上已经有了几道明显的皱纹。

“清河，快帮本宫想想办法，等下皇上见了本宫这副样子，怕是会嫌弃。”

她小心翼翼轻抚着自己的脸，兴许是上台前过于紧张，她竟忘了对着一众伺候她的下人发脾气。

可我又能有什么法子呢？不过是帮她将白粉多敷上几层，极力遮掩罢了。

数十个嬷嬷、宫女为她精心打扮着，为她换上慕容琰亲自送来的鸟羽制的舞衣。

正红色的鸟尾羽制成的舞衣，配上金色饰品，在月光的映照下璀璨夺目。

我为宋珍儿的小腿上了足够的麻沸散，以确保她献舞之时不出差错。

只是她额角冒着虚汗，几次弄花了妆容。

我也实是纳闷，今日天气暑热，为何慕容琰非要选在中元节那天让宋珍儿献舞？

因着赶工，搭建的舞台不及预期，便是圣朝开国定下的中元祭祖的规矩，也被他突然摒弃。

我着实是摸不清头脑，何况求得天官赐福一事向来是上元节最为适宜。

可中元鬼节……

一个念头猛然在我心中徘徊，我忙连走带跑冲向祭台，却发现宋珍儿跳舞的台子上，被人画满了符咒。

我不管不顾围圈查看，突然想起了这符咒的作用。

这符咒不仅同赐福没半点儿关系，绘制的更是招魂的法阵。

我猛然一怔，脚下却是被锁在地上了一般，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再仔细一看，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踏入了一个隐形的束身阵法中。

这世上能布下骗过我的阵法的人不多，我师父算一个。

想到这儿，我不免再次看向慕容琰身后那蒙面巫师。

只见他将食指抵在唇边，嘴角一扬，对我做出了一个嘘的手势。

错不了，正是师父他老人家。

回想起长春宫闹鬼一事，多半是师父在为嫡姐招魂，好吓吓暴君。

此刻宋珍儿也已然登上了祭台。

她体态轻盈灵动，在皎皎月光下显得尤为明艳，身上的舞衣携着皓腕细腰，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此时的宋珍儿犹如一只美丽的金丝雀，迎着众人的目光出尽风头。

我不觉挑眉一笑。

过了今晚，宋珍儿这风光便也到了头。

慕容琰眼神紧紧盯着宋珍儿，他婶儿激动，又好像透过宋珍儿在看着谁。

法阵上女鬼的形象渐渐清晰，我细细盯着她的眉眼，才认出她正是已故的姜皇后。

我才明白原来姜皇后死后，慕容琰都将宋珍儿当成容器养着，便是为了今时今日能助姜皇后夺魂。

只是我观姜皇后眉目温和，毫无夺魂的意思。

女鬼熟悉的颦眉神态让我眼角不觉掉了小珍珠。

慕容琰看不见姜皇后，只能对着对着宋珍儿唤着她的名字。

“卿卿，朕知错了，原谅朕好不好？”

“借着贵妃的身子重回朕身边吧，朕愿用余生来弥补对你的愧疚。”

慕容琰眶中含泪，喃喃低语。

兴许是魂魄不全，姜皇后六识有缺，她目光呆滞，却好似能听见慕容琰的低语。

她苦笑一声，目中再无光彩。

渐渐乌云遮蔽了月光，招魂阵在一瞬失效。

我看着她轻飘飘地离去，当是对世间再无留恋。

我不明白她长留世间的原因，许是大仇未报，不舍离去罢。

一曲舞罢，宋珍儿不明所以，只像往常那样娇滴滴地径直走向慕容琰身前，盼望着君王的宠幸。

面对着群臣，慕容琰眼中的落寞再也藏不住。

他冷眼看向宋珍儿，任凭她撒娇求宠也不为所动。

那天滚滚下起大雨，他屏退了宫人，也没有理宋珍儿，独自在雨里走了许久，口中喃喃低语。

望着他的背影，我对着远处姜皇后的魂体轻叹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