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某天红香楼来了一个新客。他是北方国家的王子，高鼻深目，刀斫斧刻的轮廓，粗粝却白皙的皮肤，英俊极了。

尤其是他望着我的目光，蓝灰色的眼睛像一汪深潭，要把我溺死。

我临走时，他敏捷地跳上高台，拉住我的袖子，「美人可否伴我一夜？」

我心说第二天醒来你会发现床上有头猪。

我与他盈盈对望，轻轻蹙眉，拂袖而去。

留下他一人，痴痴望着我离去的背影。

第二夜，他又来了。这次他包了场，豪横。

我为他敬酒，他陪我作舞，我们互相说着婉转又火热的情话，我竟都忘了看时间。

直到丫鬟夏至提醒，我才发现，天都亮了，午时将至。

我匆忙与他作别，他却不肯让我离去。深情的模样惹人心疼，但我不想让他看到另一个我时更心痛。

我用力摆脱他的纠缠，慌不择路地离开，水晶鞋都跑丢了。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我不敢去红香楼了。

我听说，王子夜夜等到天明。手里拿着一个水晶鞋，看到漂亮的姑娘，就让她们试试，可那鞋子太小巧，没人合脚。

那水晶鞋是从西域传来的宝物，母后当作遗物留给了我。我咬了咬牙，得去找他把鞋拿回来。

我到达红香楼正是亥时，时辰未到，我还是全京城最丑的女人。王子看到我时愣了一下，可能是觉得这女人丑得太可怕。

我走上前，用公鸭嗓对他说：「王子，我可以试一下你手中的水晶鞋吗？」

他眼中显出厌恶的神色，大概是觉得我玷污了他心中的女神。这时我的丫鬟报上我的家门：「这位是我朝的倾城公主。」

王子一愣，这才敛去怒色，向我行了一礼，微笑道：「幸会幸会，实不相瞒，在下来贵国七日之久，一直想见倾城公主，却未曾一睹公主真容。」

错，你早都见过我了，还拿走了我的水晶鞋。

还拿走了我的心。

我笑着问他：「哦？王子见我有何贵干呐？」

王子微微一笑：「在下……想求娶公主。」

我一愣，他想娶的是哪个公主？是每夜能歌善舞、美艳绝伦的倾国，还是白日里京城第一丑的倾城公主？

他并不知道倾国的真实身份，但他肯定知道倾城公主是个丑八怪，我的丑，在五国都是出了名的。

我的笑容有些僵，「那么，请王子把水晶鞋给我，我们就算定了婚约？」

他低头，望着手中盈盈流光的水晶鞋，目光中有一丝不舍。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然后毫不犹豫把鞋递给了我。

我看着水晶鞋，涩然一笑。

男人啊，宁肯要未曾谋面、容貌丑陋的倾城公主，也不要夜夜陪他欢笑、美丽动人的倾国舞女。

子时到了，我穿着红裙，穿上水晶鞋，在台上翩翩起舞。

王子看我的目光仍旧是火热的，我却觉得无趣至极。

一舞又到了深夜，我下台为他倒酒，低声问：「听说您这些日子一直在找我？」

「是啊，我喜欢你。」

我倒酒的手颤了一下，「喜欢我，所以呢？」

「可以带你走吗？」

「去哪？」

「去我的国家。你做我的女人。」

「哦，你要娶我吗？」

他一愣，答不上来。

我懂，他要娶的是公主，不是一个舞女。

他看到了我脚上的水晶鞋，略微惊讶。「你找回了水晶鞋？」

「是啊，倾城公主把它还给了我。」

「哦，是么……」他有些不自在，「她跟你说了些什么吗？」

我说：「公主说，不要跟随一个贪图你美色的男人，不要委身一个垂涎你权力的男人。」

王子愣了一下，「在下是真心倾慕姑娘，愿给你更好的生活。」

「那倾城公主呢？」我问他，「你也倾慕她么？」

他一愣，缓缓道：「娶倾城只是权宜之计，父母之命，她那么……那么丑，我怎么可能爱上她。」

他话音刚落，我手中的酒泼了他一脸。

好算计啊，既娶了公主，得到权力；又纳了舞女，得到爱情。

而我那颗为他悸动了好些时日的心，砰地碎裂了。

爱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