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班主任一来就提着大包小包的孕妇补品，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说法，我妈也不好意思直接赶人。

趁着她去准备饭菜，我便不再藏着掖着，直接问了我的成绩。

虽然跟想象中的有些出入，但勉强过了二本线。

班主任看了眼在厨房做饭的我妈，压着嗓子教育我，说：「你是咱这里最有出息的娃了，可别脑子糊涂，就困在这大山里，守着这一大家子人过一辈子。」

班主任为了学生操劳了半辈子，估计也是第一次碰着我家这一堆奇葩。

她边说边伸出自己枯槁的布满皱纹的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平平整整的零钱：「你家的事我都听说了，什么算命大师，什么挡了命格，这些都是他们的理由罢了。」

「我教学那么多年，见了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每一个家庭都瞧不起女孩，上一半学就有被绑回家结婚的，都是几万块钱卖给了人家。」

「这是我平时攒的钱，趁他们不注意，你赶紧离开这地方。」

看着她佝偻的身子，我心中五味杂陈，连我的妈妈都没有这么待过我。

「拿着呀！」她见我不伸手，又歪头看了看我妈，着急地塞到我的手里，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过去帮我妈洗菜。

她走后，我仔细想了想，这几日的照顾也使我大概摸清了身份证藏在哪里，凭借上一世的记忆，我明白章英生产时，就是我逃出去的唯一机会。

我要打工挣学费，还要保证自己的大学不被打扰地读完。

章英生产的那天，大学早就报名结束，一部分人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发了下来。

估计是觉得我掀不起什么风浪，没人注意我。

我妈着急忙慌地拿起待产包就走。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把我的身份证和准考证以及所有能证明我身份的证件全都塞进了待产包里，连医保卡都没有放过。

「妈，我跟你一起去照顾嫂子吧。」我说。

她那锐利的目光将我上下扫过，警惕地将我推进了房间：「不用不用，你妈忙得过来，这不还有你哥呢。」

我也佯装顺从般点了点头，等他们走后，我试探性地动了动门锁，果然被锁死了。

来不及反应，我匆忙地装了几件衣服，揣着班主任塞给我的钱，翻墙离开了家。

身份证没有了可以再补办，这一次一旦逃不出去，就要留下来带孩子，逃不过被吸血的命运。

我找班主任拿到了我的录取通知书，在她的催促下，着急忙慌地花了一百块钱买了去深圳的车票。

我满脸担忧地握住班主任的手：「我嫂子和我妈不讲理，您自己一个人应付不过来的。」

我不想这个唯一帮助过我的人受伤，可是我不得不走。

「我这都半身入黄土了，教学那么多年，你是咱这儿第一个走出去大山的女娃娃，我不帮你我心不安！」

「你走你的，不要管我。」

坐在平缓的火车上，怀里揣着的是班主任给我的馒头，这是我第一次走出大山，第一次去见外面的世界。望着呼啸而过的一座座山头，晨曦刚好从东方冒出，照在我的脸上，我竟平白无故地想哭。

真的是苦尽甘来了吗？

火车慢慢悠悠地到达了目的地。刚下车，手机铃声就催命似的响起。

「张瑶，你死哪里去了？」章英刚刚生产完，麻醉刚过见我跑了，立马开始打电话。

我转着脑袋不吭声，恍惚间又回到了前世。穿着拖鞋跑出二里地给她儿子买尿不湿。

下着大雨，山路不好走，等雨停才跌跌撞撞回到家，还没进家门就听到了屋里的争执。

「叫你看着她，她跑了怎么办？」躺在床上坐月子的章英嘴里念叨着。

我哥在旁边小声反驳：「她哪有那么大的胆子。」

「我怎么嫁给你这个没用的玩意，争不过她就算了，跑了你儿子的气运就被抢了。」章英愈演愈烈，顺手开始砸身边的东西。

我自小蒙受家和万事兴的说法，以为哥嫂不睦是自己的原因。

费尽了力气讨好，甘心情愿留下来。

她儿子被我一手带大，就算是养条狗也应该有感情吧。

见我不说话，章英开始了咒骂，骂骂咧咧地说自己要去找大师看怎么护命格。

甚至有了离婚的打算。

我妈见状一把抢过手机开始使苦肉计，声音凄惨，张口就哭：「瑶瑶，外面坏人不少，你自己一个人我们也不放心。」

「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不是我嫂子生了，家里多一张嘴，我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出来打工还能挣点钱。」我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你是不是去学校了？」我妈突然觉得不对劲，话锋一转。

手机里传来一阵东西落地的声音，章英情绪激动地把东西扫了一地。

旁边默不作声的张浩也难得地发了脾气，抢过手机，开口就是让我回去。

「回来帮家里看孩子，钱不用你挣。」

我自然是相信张浩的话的，小孩子到了调皮捣蛋的年纪谁都控制不住。

前世他们互相推诿带孩子的任务，各自拿挣钱当理由。

等到孩子长大了，钱也没挣到，又盘算着将我嫁出去，从我身上扣点彩礼钱，榨干我最后的用处。

想来确实可笑，我听信了他的话，差点将自己嫁给了村东头的坡脚傻子。

在我办厂子挣了钱之后，他们也没再提过让我嫁人的事了。

一家老小辞了工作，等着我养活。

最后竟然一点活路也没给我留。

「哥，我还年轻，又识字，我出去打工比在家挣得多。」我凉飕飕地说道，就算张浩再傻也得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

我是村里唯一一个考上了大学的，年轻识字，留在家里带孩子等于浪费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