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想当年在北漠，一匹刚套的野马烈驹，我都能骑着一昼夜行三百里。

坐牛车委实有些憋屈，不似我要去杀人的派头。

金枝撇了撇嘴，委婉的拒绝了我说从花楼恩客的歇马阁偷一匹的想法。

扯着我的耳朵就上了牛车。

那赶牛车的大爷要进京卖山货，顺手把我俩拉进去。

我挨着山鸡挤了下来，它咕咕叫我颠颠倒。

晃晃悠悠之间，我好似看见了刚认识娘的那段日子。

是了，我不是娘亲生的。

我是…克伦温的小公主，圣女唯一的徒弟。

十一那年我弯刀学成，杀了父王养了十年的十六个最勇猛的兽奴。

我的刀只要出窍，必会沾染人命。

所有人都敬我又怕我。

父王和母妃见我时，也会让人先绑了我的双手。

我杀了数不尽的中原人，是克伦温最大的杀器。

死在我弯刀下的将军足足十四人。

那年凉城沦陷，大渊派人和谈。

娘就是我们从凉城掳回来的女人。

我哥看上了她的纤细柔婉，绑来睡了几天，很快的失去兴趣扔到了营里做军姬。

开始没人敢碰小狼王用过的女人，她总是瑟缩着躲在一边。

我刚杀了人，身上都是血。

父王有事见我，叫人绑了我的手。

可他被河对岸的金发女人迷了心智，在乌楞柱里呼啸了一下午的风声。

我跪在外头，血都被风干了扒在身上，绑着双手一动不动。

娘不知道看了多久，试探着摸了过来，往我嘴里塞了块鱼肉。

我不爱吃鱼肉。

我是克伦温最勇猛的战士，我的獠牙比熊还要坚硬，不喜欢这种没嚼头的东西。

可她那么柔软担忧的看着我，我下意识的就吃了进去。

那块鱼已经冷了，可我的肚子里好暖。

从那以后，我俩就熟识了。

我每次打猎回来都会留给她一块肉，她一直以为我是和她一样的俘虏，那么怜惜的叫我。

她用蹩脚的克伦温话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叫索达雅娜，意思是勇武的。

可我突然不想说这个名字。

我用自己不太好使的脑子想了想，我说我叫无乐。

没有欢乐的无乐。

她说她叫清安，季清安。

好美的名字。

她说她在凉城已经结了亲，和丈夫特别恩爱，只是她的丈夫死了。

她说她是个不能生的，但是头一次看见我时，就觉得她要是有个女儿，约么就是这样的姑娘。

我想，兴许她的丈夫死在了我的刀下。

从那日起，我不想杀人了。

父王怎么逼迫我，我都抿着嘴拒绝。

所以他们找到了娘。

娘被架在了高台上，哥说是她迷惑了我，她是中原的奸细。

“邪恶的中原人，用这个女人来毁灭我们的战士，她会夺走索达雅娜的勇气，让我们的草原被懦弱笼罩！”

他们要烧死她。

我在底下目不转睛的看着，心里升起了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是一种近乎暴烈的悲痛。

我冲上去救下了她，背着她套了马一路狂奔，身后追来了百人。

我的眼泪一滴两滴的落了下去，她环抱着我哭着说别怕。

她说：“无乐，乐儿，你把我扔下吧，把我给他们吧。”

“我的乐儿，你要是我的女儿该有多好，娘不怕，乐儿，娘不怕，你快跑吧。”

我骤然勒马停了下来。

对面的人拉起了弓，她把我护在怀里，吓的瑟瑟发抖。

完了，我心想。

她要知道我是个坏人了。

弯刀出鞘，银光在血色间穿梭。

七十五个。

我杀了七十五个人。

剩下的自诩勇士的胆小鬼，马不停蹄的跑了。

我站在一地的尸体中间，回过头去看她。

那是我说的第一句中原话。

我说：“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