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离宫不过三日，已经在坊间听见无数流言。

“当今陛下好狠心，连自己孩子都杀啊。”

“虎毒尚且不食子！”

皇帝去子留母的事迹被民间传成各种版本，大家都说皇帝暴戾无常，一时间人心惶惶。

“那太后和贵妃，将皇后那样折磨！”

“皇后娘娘不能生育了……中宫之位岌岌可危啊！”

我安心描画着全新的绣样，喝着府中老仆送来的鸡汤。

那些无事生非的宫女太监果然是传话利器，民间尚且如此流言霏霏，不知宫中，苏芸锦如今是何种处境呢？

沈煜下朝归来，告诉我朝堂最新的动向。

“夫人，今日朝中有人上奏请求废后。”

中宫无子嗣，江山无后继，请求废后也是人之常情了。

但皇帝为表深情，不愿废后，反倒是立了个太子来平息流言。

今日在群臣百官面前，他深情款款地表明心迹：

“她一日是朕的皇后，终身是朕的皇后。”

“除却死亡，无人能让帝后离心。”

一时间，皇帝深情的话传遍了宫里宫外。

“陛下真是用情至深啊！”

“之前的传言都是假的吧，若是不爱，直接废了她不就是了。”

“真羡慕如今的皇后娘娘啊，不能生育，也能得陛下如此专宠。”

他倒惯会玩弄民心，几句话就将流言止住了。

但这话是说给天下人听，那人却是听不进去半分的。

“皇后娘娘如何了？”

沈煜面色有些犹豫。

“夫人，听说，皇后娘娘得了疯病，精神不太正常。”

“我知道皇后娘娘是你的亲姐姐，吉人自有天相，她定会好起来的。”

他担心地看着我，似是想起了上次离宫时我失魂落魄的样子。

亲姐姐？我和她的姐妹情分，在她无情将我割喉的那一刻就化为灰烬了。

她强行将我许给小将军，存心要我不好过。

现在的我只希望她早点下地狱，怎么可能希望她好起来？

沈煜说皇帝重情，派了好多太医轮流去医治皇后娘娘的疯病。

只是那病似乎越瞧越疯，皇后也越来越没个人样。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太后诞辰，熟悉的后位上没有苏芸锦的身影，反而是贵妃越俎代庖替她主持。

“本宫也是第一次主持这盛宴，大家尽情吃喝，别拘束了自己。”

从她小人得志的笑容中我可以看出，苏芸锦大约是病入膏肓了。

席间我借着方便的由头溜走了，皇后的宫门大开着，奇怪的是，门外没有侍卫把守，连太监宫女都见不着几个。

我一步步往宫中走，茶几上的灰尘厚厚一层，似乎很久很久没有宫人打扫过。

前方就是苏芸锦的寝殿，隐隐约约传来几个嬷嬷的打骂声。

苏芸锦跌坐在地上，一身寝衣被扯得乱糟糟，发髻散乱，全然没有一年前意气风发的新后风姿。

几个眼神阴毒的嬷嬷正按住她不断挣扎的手，往她口中灌下不知名汤药。

“给我喝！这可是陛下的命令，皇后娘娘怎敢违抗！”

她囫囵着想要抵抗，却不知不觉喝掉了大半的汤药。

那些嬷嬷陆续离开，走前还不忘在苏芸锦跟前狠狠吐一口唾沫。

“呸！晦气东西，每次喂药都弄得我满身都是！”

“早点喝完死了得了，跟野草似的活那么久！”

待那些人走干净后，我自屏风后走出，看着跌坐在地上模样疯魔的苏芸锦。

那些嬷嬷给她喝的大约是致幻药。

皇帝心性狠毒，自流言传出去后，就再没让皇后在众人面前露过面，还以病重为由，不许父亲和大夫人进宫探病。

多么可笑啊，与我的上一世一模一样，重病不得出，实则圈禁宫中，非死不得出。

她的眼神涣散，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见我在跟前，居然像狗一样爬过来抱住我的大腿。

“妹妹，我的好妹妹……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吧。”

“姐姐快死了……姐姐出不去……姐姐好后悔……”

我蹲下来，看着那双被欲望折磨到没有光的漂亮眼睛。

如今因为疯病，对着她口中最恨的庶妹下跪求救。

“求仁得仁，你自己选的富贵命，你自己受着吧。”

走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她跪坐在地上的惨状，不知道大夫人和父亲看见自己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如今形同疯妇，又会作何感想呢？